王维中年时隐居在陕西蓝田县西南十公里处的辋川山谷,这里原先是初唐宋之问的旧居。宋之问是武则天的文学侍臣。武则天曾令东方虬作诗,诗成,武则天大为赞赏并赐予锦袍,宋之问诗后成,武则天览毕,竟夺东方虬锦袍以赠。宋之问与沈佺期并称“沈宋”,后来元好问《论诗绝句》中的“沈宋横驰翰墨场,风流初不废齐梁” [9] ,就是说他俩是齐梁缛丽过渡到盛唐气象的关键人物。宋之问约逝于公元712年,而王维营建辋川别业大概在公元744年左右,距宋之问去世只有三十余年,但王维看到的辋川却是一片颓垣。
孟城坳 [10]
新家孟城口,古木余衰柳。
来者复为谁?空悲昔人有。
《辋川集》的第一首就是《孟城坳》。“古人”“来者”并举的手法很像陈子昂的《登幽州台歌》,但显然,王维比陈子昂更具有哲学性。王维《辋川集》组诗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几乎每首都表达了一组对立的呈现和消解。比如有和无、静和动、美和丑,而这首诗表现的,就是“现在”正在成为“过去”的意识。
在首句中,王维告诉读者,他的“新家”不过是一片衰朽的旧宅,很难说没有自我调侃的意味。但他的最终目的不是讲景物,而是讲人。宋之问先谄事张易之,又依附于太平公主,最后被赐死。在他身上,恩荣与惨怛的变化犹如翻云覆雨,自然容易使人生出“空悲昔人有”的感慨。但王维的不同在于他从宋之问身上看到了生命的普遍悲剧。来者复为谁?“复”字意味着当王维在凭吊古人时,已预见到在未来的时空中也安排了对自己的凭吊。既然古人的“有”已眼见成空,今人又怎能幻想自己成为例外、永恒地持有某物?以此可见,王维晚年将整个辋川别业捐为寺产,其起心动念却始于买下产业之时。在这片明知终将失去的田园中,王维将日子过出了天长日久的意味,其“浮舟往来生,弹琴赋诗,啸咏终日” [11] 才显得格外动人。
《辋川集》只收有王维的五言绝句二十首,总共四百字,却是中国文学史上最澄澈明净而又生机盎然的作品。
就像凡·高的《向日葵》发展出无数周边一样,《辋川集》周边的生产直到现在都没有结束。首先,《辋川集》带有一段极其美妙的小序,只一句话:“余别业在辋川山谷,其游止有孟城坳、华子冈、文杏馆、斤竹岭、鹿柴、木兰柴、茱萸沜、宫槐陌、临湖亭、南垞、欹湖、柳浪、栾家濑、金屑泉、白石滩、北垞、竹里馆、辛夷坞、漆园、椒园等,与裴迪闲暇各赋绝句云尔。” [12] 其名词之美已足连缀成文,不必再求文法。其次,《辋川集》收有裴迪二十首和作,每首都严循王维原唱意旨,但写得实在有点呆。而且,在创作《辋川集》的同时,王维画有《辋川图》,不过并未流传下来。从宋代开始,《辋川图》的摹作和借辋川图之名自我发挥的作品渐多,如宋代郭忠恕、元代赵孟頫、明代仇英、清代王原祁等都画过辋川景色,连现代人蒋勋也说自己当东海大学艺术系主任时,带领学生把工地围挡都画上了《辋川图》。
如果说中国人心目中有什么精神家园的话,那么桃花源算一个,辋川也算一个。而辋川别业因王维以诗画真实而具体的书写,使后来文人在创作时更有所本。前几年,我看到台湾一位学者用文学地理学的方法研究《辋川集》,论文中附有一张二十一世纪辋川的遥感照片,并注明绝句中二十个景点大概所在之处。在这张照片上,山脉半数枯黄,辋水不见踪迹,川上有大片黄土筑成的高地,标注着“白鹿原”。其时,由陈忠实小说改编的电视剧《白鹿原》正在热映,我不由产生时空错乱之感,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那干旱贫瘠的土原居然就是“漠漠水田飞白鹭,阴阴夏木啭黄鹂” [13] 的积雨辋川。这让我想起英国学者伊懋可(Mark Elvin)探寻“大象为何从中原大地消失”问题的著作《大象的退却:一部中国环境史》,再也不愿去想那张遥感照片上的辋川与王维的辋川有什么关系。白鹿原还是留给白嘉轩和鹿子霖吧,“来者复为谁?空悲昔人有”,王维果然说对了。
我对辋川的想象以如今的太湖流域为基础。生活在这里,每年冬末,我都希望能有机会讲一遍《山中与裴秀才迪书》。
山中与裴秀才迪书 [14]
近腊月下,景气和畅,故山殊可过。足下方温经,猥不敢相烦,辄便独往山中,憩感配寺,与山僧饭讫而去。
比涉玄灞,清月映郭。夜登华子冈,辋水沦涟,与月上下。寒山远火,明灭林外。深巷寒犬,吠声如豹。村墟夜舂,复与疏钟相间。此时独坐,僮仆静默,多思曩昔,携手赋诗,步仄径,临清流也。
当待春中,草木蔓发,春山可望,轻鲦出水,白鸥矫翼,露湿青皋,麦陇朝雊,斯之不远,倘能从我游乎?非子天机清妙者,岂能以此不急之务相邀!然是中有深趣矣,无忽。因驮黄檗人往,不一,山中人王维白。
江南的冬天很漫长。北方人其实体会不到冬天的节奏。因为供暖,从十一月到次年三月,差不多有半年时间都在摄氏二十多度的恒温中。生活在北方时,我对春天的盼望主要是视觉上的而不是触觉上的,那是一种不知不觉累积的压抑,到某一个临界点上,内心忽然像沙漠中饥渴的旅人,必须要买一张机票到最南方,看一看热带植物流光溢彩的真实绿色。但在江南,冬天的感觉每一天都不同。
连着一周的冷雨,手上开始发痒起冻疮,裹两层羊绒衫一层羽绒服还在发抖,走神时脑海里莫名其妙地浮现出吴兆骞流放宁古塔的事。雨停之后,庭院里的常绿树越发油绿,让人怀疑春天马上要来了。太阳晒过两三日,人们马上把吴兆骞忘到九霄云外,开始觉得自己的身体真好,只要穿一件薄棉袄就够了。本来在楼下超市买菜的,无端有兴致去逛菜场,本来也不用做饭烧菜的学生,忽然产生远足环湖、骑车环湖、放风筝环湖等奇异的想法。他们也会蓦地发现学校西面有山,即刻产生爬山的念头。
据我观察,那些山丘在十月下旬获得最后一次探访后就会被完全忘记。等山脚下的橘子采摘完毕、果园落锁,山径就越来越少人迹。远远看去,山依然是绿色,但变得让人想起石头或金属,再往后去,它就与天际融为一体,仿佛水墨画的剪影。直到冬天快要结束时,在温暖的天气里,人们会忽然重新看到它,受到它的召唤。
这种春天几乎就要到来的欣喜感,我觉得在两部作品里表达得最好,一是张艾嘉唱的《春望》,二是王维的《山中与裴秀才迪书》。王维并未描摹任何奇山异水,只是捕捉到了山在他心头滋生的一种亲近的愿望。文首有一句“故山殊可过”,文末有一句“春山可望”。冬末暖阳中忽然产生的爬山的渴望就是“山殊可过”。春初时站在学校北区的小桥上,忽然发现天边熟见的山形剪影中,每一个褶皱的绿都显现出深浅的不同,在绿色最嫩之处,依稀可以看得见一树白花。因为具有丰富的变化,所以这一看要看好久,每个走过这座桥的人都会不自觉地放慢脚步,出神远望,这就是“春山可望”。
在春山的眺望中,一种活泼的生命意趣被激发出来,那就是“草木蔓发,春山可望,轻鲦出水,白鸥矫翼,露湿青皋,麦陇朝雊”。每次读到这里,我都很高兴。上一个写诗这么淘气的人是陶渊明。他说春天初至时是“众蛰各潜骇,草木纵横舒” [15] 。听到春雷声,各种蛰伏的虫子都在睡梦中吓得跳了起来,草木则横七竖八地伸起了懒腰,简直像一教室昏昏欲睡的学生听到老师的咆哮一样。王维不但继承了那个伸懒腰的草木,还加上河里跳出的银色小鱼、湖上掠过的白鸥、露水打湿的青草,这些在学校的桥上都可以看见。但“麦陇朝雊”——麦子长得太茂密,忽然有一只被挤得不行的野鸡从里面跳出来站在路上——这景致我从来没见过,还是王维赢了。
这样的春色是王维想象出来诱惑裴迪的。裴迪比王维小不少,诗其实写得也没有多好,但他们的关系实在有趣。首先,王维自己去爬山没有叫裴迪就算了,还非要给人家写一封信说山里有多好,不是很让裴迪眼馋吗?其次,王维初次应试就中了状元,而裴迪屡试不中,王维以“足下方温经,猥不敢相烦”为理由不带人家去,不是戳人家的心窝吗?最重要的是,他讲起蓝田冬夜的山林间“寒山远火,明灭林外。深巷寒犬,吠声如豹。村墟夜舂,复与疏钟相间”,几乎是尘虑全消,恍然有出世之感,唯一系怀的居然是与裴迪“多思曩昔,携手赋诗,步仄径,临清流也”。这情真意切来得如此突然,王维不脸红吗?最后,还要一波三折,又邀请人家“倘能从我游乎”,又说这是不急之务,又说你要是天机清妙者肯定会接受。这个邀请说得这么摇曳多姿,让裴迪怎么拒绝?后来安史之乱中,王维被安禄山囚拘于普施寺时,裴迪赶到洛阳试图营救,大概算是对他的回答了吧。
王维写的只是家常书信中的家常山水,与其说它是“山水散文”,不如说更像现代意义上的“自然文学”。在这个文本中,山水不再是一个寻幽访胜的陌生客体,而是作者生命活动的整个背景。寺僧、村妇、僮仆、药农、家犬和马驹隐没于千山岑寂之中。这个世界安全而寥廓,静谧却富有生机。有时候我会想,这真是站在自己的土地上才有的踏实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