炼金术士的启发(1 / 1)

诗人十四个 黄晓丹 3046 字 5个月前

在《辋川集》里,我很喜欢《南垞》这首诗。南垞在欹湖南岸,北垞在欹湖北岸。“垞”是小丘的意思,在辋川别业中,南垞与北垞下各有一个渡口。

南垞 [16]

轻舟南垞去,北垞淼难即。

隔浦望人家,遥遥不相识。

这首诗和王维在辋川时写的很多的诗一样,不交代出游的动机,只是一个“偶然”。《终南别业》中的“兴来每独往” [17] 与《山中与裴秀才迪书》中的“辄便往山中”也都是这种偶然。这一次,他忽然想驾舟从南垞出发。小船航行了很远,欹湖的北岸几乎就要看到,几乎就要登上。这首诗写的是在水中央的感觉。

这种感觉,在中国诗歌中,最为人熟知的就是《诗经·蒹葭》中“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18] ,那是不懈的追求,无论如何都要找到。或者是陶渊明的《桃花源记》,武陵人见到山洞中透出光,被好奇牵引,便向洞深处走去,连船都不要了。可王维不同。他虽然已经看到了北岸,尽管对那个烟水茫茫的对岸非常好奇,但他能够觉察到内心登岸的欲望并就此停留。在这个时刻,欲望与对欲望的观察形成平衡,盲目的热情冷却下来,轻舟停在了湖中央。有时我会觉得,《辋川集》中表达的充满了生机与希望的世界固然非常可爱,但是在某一个时刻,决定不去实现那些唾手可及的希望,这样的中止其实需要更大的智慧。

王维独有一种“中止的能力”。他依然对对岸有很多的向往,但那个对岸登不上去就登不上去了,那些对岸的人,没有机会认识就没有机会认识了。这就是“隔浦望人家,遥遥不相识”。王维停留在“不相识”这个点上,就把这首诗写完了。如果我们回头去看《山中与裴秀才迪书》,偶然生出的游兴、偶然落脚的佛寺、偶然遇到药农带信与对裴迪淡然不带强求的邀请,也都与《南垞》中不即不离、无缚无脱的状态一脉相承。

中国古代诗歌其实是比较赞赏《离骚》中那种“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19] 的精神的,而王维的诗歌与自己的欲望保持距离,有中止,有放弃,有冷静的观看,这些特质更像来自佛教。

我们果真能辨别理想与欲望吗?真正的理想是自由心灵结出的果实。人必须先具备对自由的体验,才能分辨那些名为理想的事物,哪些是出于自我的决定,哪些是出于欲望的推搡,哪些是出于从众的附和。我们的文化也许太爱表彰理想,而不太注意真实理想产生之前的那个阶段,因此王维诗歌中那种来自心灵自由的淡然欢喜并未得到足够的欣赏。

人们好像不太理解王维在自由游荡中获得的快乐。我刚毕业回到无锡工作的第一年,下课后常去蠡湖步行。蠡湖环湖有二十多公里,离城近处游人如织,离城远处则鲜少人行。我从学校出来,恰好走的是人少这一段。这一段上,有数里蒹葭苍苍,有荇菜开出黄色的花,有水菱开出白色的花。接近春末时,蔷薇开到把路都挡住,人只能侧身而过。我采了一朵蔷薇,以湖水为背景为它拍了一张照发到朋友圈,又写了一句“兴来每独往,胜事空自知”。谁知等我回到家再打开手机,发现一堆留言都是在说这么好的姑娘怎么没有对象,只能独来独往。

有对象当然是一件好事,但我引用王维这首诗显然不是吐槽寂寞啊。

终南别业 [20]

中岁颇好道,晚家南山陲。

兴来每独往,胜事空自知。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

偶然值林叟,谈笑无还期。

王维说,我在中年时意识到佛理的真实性,便想在终南山下安度晚年。孔子有言“朝闻道,夕死可矣” [21] ,可闻道也不一定就这么惨烈,同样可以“此心安处是吾乡” [22] 。因此,“中岁颇好道,晚家南山陲”这两句就有种获得心灵安顿、偶然恰在的地点便可作为托身之所的感觉。“兴来每独往”是说放弃规划行程,只是追随内心偶然的触动,“胜事空自知”是说不再强求理解,因为最美好的感受从来无法被完全传达。定居何处是偶然,走向何方是偶然,与谁相遇也是偶然,诗人完全放弃了控制感,只是以敏感而开放的心灵拥抱每一个偶然中丰富的蕴藏。

一般来说,人类希望世界和他人按照自己的预期发展与行动。如果倾尽全力仍不能控制走势,不免产生“穷途末路”之感。王维却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这两句诗几乎所有人都知道,可到底是什么意思?有人说是闲适,有人说是不要放弃希望。我的理解则来自一个联想。

蠡湖经过学校附近的这一段名叫长广溪。明明是一片宽阔的水面,何以称之为溪,我一直不明白。有一天,我往平日相反的方向走过一片又一片湿地,经过一座又一座小桥。湖水在有桥处分岔、缩窄,过了桥又会恢复宽度。但在走过不知第几座桥时,我觉得肯定走错了,因为湖水变成了窄窄一条溪流,流进桥洞。在桥洞的另一侧,只剩下不到十平方的一潭死水,砌着围岸。几步之遥,高速路上工程车呼啸而过。

原来我以为湖水与苇丛是无尽的,一直绵延向山远天高。面对着这泛着泡沫的死水,我很失望,但来时路依然蒹葭苍苍,天边的乌云正酝酿着一场雷雨。我忽然产生了一个联想——潭中之水蒸发变为云气,云气又化作天边的急雨,落到山背后的太湖中。也许,“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是说在人类意志失效的时候,自然界中却蕴含着一种转化的可能。

现在想来,这个联想产生于荣格的炼金术心理学。那时我之所以能有时间一周数次沿湖行走,是因为正在学一门荣格心理学的网络课程,一次步行正好可以把当天的课听完。炼金术士表面上看起来像愚蠢的化学家,要把贱金属通过冶炼、黑化变成黄金,但荣格认为他们其实是心理学家,研究的是心灵转化的秘密。“对于荣格来说,炼金术的研究的意义,也正在于从这两种对立物中,促发一种新的调和意象的出现” [23] ,炼金术成了整合光明与黑暗的隐喻。

当时正好是李孟潮老师在讲炼金术图谱《哲人玫瑰园》。这一套十幅木刻,在荣格心理学的框架内被解释为心灵转化的过程,其转化过程就以水的蒸腾循环为象征。图四名为“沐浴”,男女二人合坐在水池中;图五名为“化合”,男女交媾,水池变为大海;图六名为“死亡”,二人死去,大海变为石棺;图八名为“净化”,露水从天而降,落在棺中人身上,代表着灵魂的回归及无意识的净化;到第九图和第十图中,二人获得重生。我大概是听到这里的时候,忽然觉得眼前的一潭死水正在升腾转化,为云为雨,变成江河湖海。

也正是受此启发,我才不再把王维看作一个闲情作家,而看到了他诗中转化对立面、获得心灵自由的阐释可能。我把《辛夷坞》读成了生与灭的转化,“纷纷开且落” [24] 的辛夷花何尝不是纷纷落且开;《栾家濑》是动与静的转化,在“白鹭惊复下” [25] 的动中,生出了世界的闲止静谧;“结实红且绿” [26] 的《茱萸沜》是美和丑的转化,正如顾随所说,“岂止无是非,甚至无美丑,而纯是诗。如此方为真美,诗的美” [27] 。从既有的评价体系中解放出来,偶然不再是让人避之不及的意外,而是生命真正的运行规律,生命的欢喜所在。就像《哲人玫瑰园》的研究者在解开此图秘密后,不禁欢呼“自然欢庆自然,自然征服自然,自然统治自然”。

每个小学生都要学《陋室铭》,然而“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 [28] 真的是一件值得夸赞的事吗?如果终生都在评判他人是否配得上与自己往来,那样的高标准、严要求不过是将自己关在名为高雅的囚室中,而将真实而意外的人生拒之门外。为什么我们在启蒙之初学的都是这样自我陶醉的文本呢?

在这个意义上,“偶然值林叟,谈笑无还期”可能是比“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更值得向往的状态。也许我们可以把林叟解读为樵隐的高人,但是我不愿意,我觉得那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头,是毫无特殊性的“任何一人”的象征。解除枷锁后的自由心灵被每一个此时此刻的光明照亮,“值林叟”便成为与“遇知音”同等的盛事,而一瞬的笑谈也恍若长乐未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