彗星的征途才是星辰大海(1 / 1)

诗人十四个 黄晓丹 4256 字 5个月前

晏殊也写了一首差不多的词,不但意思类似,词牌也一样。

晏殊是北宋初年的宰相,词集名为《珠玉集》,从“珠玉”二字就可以想见其圆融平和的样子。古时候的人评价晏殊词的风格,有人说是“风流蕴藉” [229] ,这其实非常宽泛。但另两个评价会比较清楚,即“温润秀洁”和“和婉明丽” [230] 。这两个词与题名“珠玉”也十分相符,大致是说一种圆融、高雅、完整、自足的美感。从圆融、高雅上来说,指的一定不仅仅是读了多少书,有多少知识,还包括理性与情感的平衡;从完整、自足上来说,指的是当它呈现给你时,已经是一个经过整理、消化了所有矛盾的成品。晏殊具有极其敏锐的感受力,他同时有一双理性之眼,时时刻刻追踪着情感的流向。我自己非常喜欢晏殊词里闲雅的风度。有时候和朋友开玩笑,说我们这种依恋模式是回避型的人,大概会比较喜欢晏殊,因为他比较能做自己生命的旁观者,可以自我消化,不麻烦别人。

浣溪沙 [231]

一向年光有限身,等闲离别易销魂。酒筵歌席莫辞频。

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

晏殊的词给人的感觉常常是表面风平浪静,内里却百转千回。其中有很复杂的感受,可能也有很大的痛苦,可是他一定会给自己找到一些方法应对。晏殊的词是最精美的艺术品,不但没有瑕疵,而且收起了所有加工的痕迹。但在这极其清明、理性、圆融的形象面前,我们也会感到他无法与他人言说的辛苦。

就这首《浣溪沙》而言,其中有巨大的挣扎。这种挣扎的烈度,如果让李后主写,就会是“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232] 的程度。“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和“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文意类似,“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也不过就是“一向年光有限身”的意思。虽然经历、身份截然不同,但两位诗人的感慨其实差不多。不过,李煜的感情一泻千里,不加收拾,晏殊则独有一种节制的美。

我们永远无法知道引发晏殊感慨的具体事件是什么。在这首词中,晏殊从看惯人世变迁的角度讲人生的痛苦和局限,他的语气很平淡。“一向年光”说的是短暂的春光。一年中最好的时光只有一晌,就像我们的生命可能只是漫长死亡中的一瞬光亮。周邦彦的《浣溪沙》里,从“楼上晴天碧四垂”生命可能性的开启,写到“忍听林表杜鹃啼”生命可能性的关闭,用了一整首词。可晏殊好像早就知道这一切,用“一向年光有限身”平淡而高度概括。

“等闲离别易销魂”,这句写得真好。书写有沉浸式与旁观式之分,或者如王国维所说,主观之诗人与客观之诗人之分 [233] 。李后主是前者,晏殊是后者。前者常常是到真正生离死别时,才忽然领悟到离别之痛。李后主就特别善于写非常具体的别离事件,比如“最是仓皇别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垂泪对宫娥” [234] 。正因为他从未想到、从未预备,所以那种痛苦更为激烈动人。而后者,比如晏殊,由于具有忧患意识,所以在现实层面上不容易纵情享乐,也比较少遭受猝然的打击,但在心灵层面上付出的代价就是时时刻刻为悲剧做出预演。对于李煜这样的诗人来说,在最后的别离到来之前,每天都是花好月圆,而对晏殊来说,别离无日不在。这就是“等闲别离易销魂”。

“一向年光有限身”是说我们的生命能存在多久,“等闲离别易销魂”是说我们的生命能承受什么。晏殊像一个曾经沧海的人一样淡然说出这两个问题,然后给了一个建议:“酒筵歌席莫辞频”。很多注解说这只是及时行乐的意思,但我觉得并非如此。

“酒筵歌席莫辞频”是接着“等闲别离”来写的。我觉得晏殊是在说,不要以为只有那些巨大的生离死别才可以伤害我们,生命其实很脆弱,日常生活中日复一日的丧失就足以消磨它。他带着一种无奈又慈悲的态度说,哪怕你知道自己和这个人的感情只是酒筵歌席层面上的交往,也不要轻视它、抛弃它,因为并非只有高山流水那样纯粹深刻的感情才值得珍惜。

我忽然想到两个朋友的事,他们遇到的问题很相像:都很爱读书,也很有理想,但是父母不大知道儿子在干什么,就会抱怨:“你看这些乱七八糟的书,又不能挣钱,还看得这么愤世嫉俗,不如早点把书扔掉。”两个儿子的反应不同。一个觉得既然不能互相理解,那就是父母皆祸害,不如不要再见面了。另一个觉得虽然父母不能理解自己的追求,但每周回去和父母看半个小时电视,喝一杯酒,在这段时间里大家都还是蛮享受的。可能很少人拥有教科书式的理想关系,但当我们接纳、珍惜那些不够完美的关系时,自己的生命也会获得支撑。

这首词的上阕带有强烈的对比——最好的年光与有限之身的对比,普通别离与巨大伤魂之间的对比。不置一词,就展现出人生的荒谬性。对此,晏殊给出了一个几近庸俗的对策:“酒宴歌席莫辞频”,这其实挺让人灰心泄气的。但在这暗沉无力的调子上,下阕忽然以高远、清醒的神志将视野推开。所以俞陛云这样评价下阕的开头:“后半转头处言浩莽山河,飘摇风雨,气象恢宏。” [235] 至此再回看上阕,便惊觉“酒宴歌席莫辞频”并非沉溺之语。

日本心理学家河合隼雄讲过一个故事:有个人年轻时的梦想是当画家,可是他结婚生子之后,只是开了一家修收音机的铺子。他的儿子到了青春期就很看不起父亲,认为他放弃自己的梦想是一个非常软弱的举动。当儿子说出这话,父亲非常愤怒:“我是有一个当画家的梦想,但是自我衡量之后,认为没有能力成为非常伟大的画家,也不能让你们为我的梦想付出那么大的代价,所以我决定开这个铺子。”河合隼雄说,这样的回答是非常有力量的,因为那个父亲对自己有清楚的衡量,而且有理性的决定。他在接受了自我的局限性之后选择了一个最不错的方案,这是一种认真的人生态度。当现实和理想之间存在着巨大的裂隙时,人不能仅仅在这个裂隙里漂浮以免除自己的责任,必须做出决定。而能决定自己选择什么、放弃什么、承受什么、抗争什么,这才是意志的胜利。

周邦彦那首《浣溪沙》呈现了生命可能性从开启到闭合的自然状态,但没有回答当可能性正在闭合时人应当如何决断。没有决断的人生,看起来具有很多可能,可因为落不到实处,所以实际是在荒废。那个父亲的决断看起来不够完美,但免除了虚空,让生命在真实中前行。也许有人会觉得河合隼雄说得太夸张了,这种人不是到处都是吗?不少中国家长不是最喜欢说“为了你,我放弃了这,放弃了那”吗?这是不同的。多数人被习惯推着勉强进入一种人生,误以为这是伟大的付出。但那个父亲不是被推着走的。他平衡了天赋与愿景、理想与现实,继而做出清晰的选择。这种平衡是高难度的心灵活动,晏殊这首词正表达了这种平衡。

下面三句内部有更壮阔的波澜。有些人用自己的文学世界与世俗生活交战,比如卡夫卡。有些人用自己的这部作品与那部作品交战,比如李安。晏殊的交战发生在一诗一句的内部,因此更为密集。

“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是两个从内部就自我否定的句子。它们结构相同,前四字是直观经验,后三字是理性认识,而二者又是矛盾的。“满目山河”本可接上无数形容与赞美,但晏殊把可能结束在“空念远”这三个字。因为它已远去,所以再好的美景、再多的描述都只是“空念”,不必说下去了。“落花风雨”更是可以带来无穷的感慨,就像李后主一首接着一首回忆自己的南唐故国,可晏殊用“更伤春”终止了对“落花风雨”可能引发的具体化、个人化的追忆,不再继续抒情。“满目山河”“落花风雨”二词是典雅、陈旧、概括,甚至空泛的。晏殊不是不能写出更加精确、新鲜的诗句,而是故意用这样的陈词滥调阻挡情感之流的涌入。

我们可以设想这样一个戏剧冲突:男女双方互相喜欢,但中间有未能冲破的障碍,也许是一方已有婚约,也许是一方正准备投身革命,也许是一方不忍夺人所爱。当顾忌较少的一方追问另一方是否爱他/她时,顾忌较多一方该如何回答?大概不能全然剖白心意,因为那会诱使对方更深地投入,于是他/她只能给出一些不带个人色彩的宽泛之词,这其实是一种不得已的拒绝。

在几乎所有这样的戏剧冲突中,读者都会被深深打动,并原谅躲闪的那方,因为这样的拒绝使爱进入了第三个层次。美国心理学家斯腾伯格提出过一种爱情三角形理论,他认为爱情是由激情、亲昵和责任感三个部分组成的。 [236] 两情相悦,不考虑后果,不顾及他人,这是激情;耳鬓厮磨,朝朝暮暮,这是亲昵。激情与亲昵都是自然而然的,不涉及决定的力量。只有引入决定的力量,爱情才从荷尔蒙走向理性,从脆如游丝走向坚如磐石。决定包括两种:一种是肯定的,表现为承诺;一种是否定的,表现为拒绝。决定的具体内容受很多具体因素的影响,但能够做出决定本身,就昭示着一种理性的力量与为自己的行为负责的态度。不仅爱情如此,在与世间万物的关系中,人的主体性、成熟度都与决定相关。

自然界中实实在在的落花风雨会带出我们的愁绪,令人想起过去岁月中错失的人和事。中国古诗中出现频率最高的主题大概就是伤春,可很少有人会在诗歌中问:如果这已经是第三十次或者第五十次看到落花风雨,如何处理你的丧失?你准备在下一个春天继续哭泣吗?我们在生活中会看到很多这样的人,也许永远怀念自己的前任,也许永远哭诉原生家庭,他们的生命就在抒情与自怜中流逝。

但晏殊的答案很清楚:“不如怜取眼前人”。他的词中我最喜欢的部分就是这种拒绝抒情的力量,既不是感情流动的自然结果,也不是社会伦理的生硬说教。若套用弗洛伊德的理论,这个答案不是本我给出的,也不是超我给出的,而是自我给出的。它更像是从不断丧失、不断离别的人生经验中抽取出来的,带有无奈与谅解、智慧与决绝的复杂决定。它不是理想方案,却是可行方案。

年轻的时候,我们不喜欢“酒筵歌席莫辞频”或“不如怜取眼前人”这样的话,因为它们太平庸了,我们不相信人生就是这么捉襟见肘,不相信只能拥有自己恰好拥有的。“我们的征途是星辰大海” [237] ,这是让年轻人激情澎湃的话,是“楼前芳草接天涯”的现代版本。这句赞颂彗星的诗出自田中芳树的科幻小说《银河英雄传说》。银河系已存在了上百万年,我们却“生年不满百,常怀千岁忧。昼短苦夜长,何不秉烛游” [238] 。只有像人类这样知晓生之短暂者才会崇拜彗星近乎永恒的生命,但对永恒的向往如果不能转化成对人生局限的接受,那就连短暂也无法把握。

这样的转化必然是痛苦的,但在晏殊的词里看不到这种痛苦。不是没有,而是他不把这部分说出来。除了拒绝抒情之外,晏殊的词更典型的特点是把矛盾冲突完全处理掉,展现给读者一个完成后的结果。如果不去回溯那些矛盾,读者就只能对他的词产生“风流蕴藉”“温润秀洁”“和婉明丽”的印象,而说不清楚好在哪里。但我们读晏殊的词,就要注意他省略掉的那部分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