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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位囚禁者 葵田谷 5183 字 5个月前

星期天下午,涂姝从香港回了家。

白天她在香港坐了轻轨和地铁,从东到西,觉得城市不大。她想,也许好些年前会不一样,但现在这个城市已没有惊喜。于是她回到九龙,坐上往北的火车。

离开前,涂姝给梁夏发了一条信息,说:我走了,昨天谢谢你,回来见。

梁夏回复说:好,回来见。

前夜凌晨,梁夏开着小货车,把涂姝送回下榻的旅店,然后道别。他早就说过白天还有事,没有再陪同。

到家刚过七点,出租屋的小窗外已经没有阳光。涂姝没开灯,在昏暗的房间里脱下背包,和衣躺倒在薄薄的床垫上,鼻子里钻进熟悉的灰尘。她侧转身体掏出手机,看见发光的屏幕上有章洁发来的一条信息:回来了吗?

涂姝也不知道为什么,有点不想回复。

手机落在枕边,涂姝背过身,把头埋进被子里。她觉得身体燥热。昨晚她一夜没睡,分不清是神经亢奋带来的热,还是因为其他。香港之旅的一幕幕从眼前掠过,在脑海里翻滚,思绪一阵汹涌如潮水,一阵又平静如旧殇。

在疲惫和黑暗里,涂姝渐渐入睡。入睡前,她以为自己会做噩梦,后来却一个梦也没记住。

不知时辰,涂姝在漆黑中醒了一回。她莫名感到一丝亮光,于是缓缓拉开眼帘。枕边手机屏幕的光芒停驻了几秒钟。涂姝把手机举起来,又一次点亮它,屏幕上有一条梁夏发来的信息。

“我也回来了。你现在在家吗?”

涂姝莫名生出巨大的思念,她回复:早就到家了,比你快。

半眯着眼睛等了许久,屏幕再度亮起。

“那就好。请好好休息,晚安。”

涂姝既感失望,又感安心。她感到强烈的饥饿,又觉得可以忍受。她轻声说:晚安。

手机放下后,漆黑的梦又笼罩而来。

涂姝睡了很久,睡得平稳,那长长的一夜什么都没有发生。

10

刑警薄文星在夜幕里猫着腰,穿过杂草小跑回来。

“地形都勘察过了,两层楼,能建等大的地下室,正门、后门两个出口,应该没有暗道。热探测显示屋里有一个人,但地下室有没有人看不清。”

他的上司姚盼点点头。

“有没有监控?”蹲在后方的香港警长唐明发问。

骆承文皱眉瞪了他的下属一眼,怪他多嘴。但汇报情况的刑警没有任何不悦,回答的声音清晰而干脆。

“有。前后门都装了摄像头,覆盖距离起码有五十米,所以我们也不敢太靠近。”

姚盼问:“还有呢?”

“还监测到狗吠声,屋里养了狗,可能是大型犬。”

围拢在漆黑疏树林里的几个警察,脸色都有些沉。

姚盼笑了笑:“阿星,你和唐警长可以组个队,你们都爱卖关子。”

这句话缓和了气氛,几个刑警都笑了起来。

薄文星主动拍了拍唐明的肩膀,说:“等一下我们俩负责狗,怎么样?”

唐明正容说:“没问题!”

姚盼说:“别扯,这事安排给有经验的突击队员。”

骆承文向四围望望,在安静的黑色里还有更多警员。他明白到姚盼为什么让他带唐明同来——不仅因为他的这位部下能力不赖,更重要的是,他不至于是一个外来的光杆司令。骆承文望着在前方伏身的姚盼,再次感受到这个女刑警过人的大气和细腻。

这时,姚盼回过头,也平定地望向他。

“骆警官,等你发令。”

“我发令吗?”

“嗯,直到目前,你都是这个案件的行动指挥官。”

骆承文在心里深吸一口气,冷冷道:“既然有监控,那就发干扰信号,我们一鼓作气冲进去。”

在他们面前,星月暗淡无光,只有一座灰色的房屋坐落在夜幕里。

骆承文和唐明陪同姚盼,在日落后返回这个濒临香港的城市。这里有出海口,距离深圳湾三十海里。

抵达的时候,情报工作已完成得差不多。

犯罪嫌疑人在香港花了五万港币购买二手机帆船,虽然没有通过合法途径,也没留下真实姓名和实名电话,但此人和走私团伙有关联,电话号码和资金支付也终究有迹可循,两地警方一合力,身份就查出来了。

这个人几年前移居本市,一开始在海产批发市场打工,后来因为手脚不干净被辞退,其后很长时间没有固定职业。但根据线人情报,这个人确实涉足过走私生意,深夜里给别人搬货,也走过船,但因为地位微不足道,警方也没找过他。

姚盼要求再往前查,得知这个人在搬到本市之前,原本在一家主题游乐园干活。那家游乐园中外合资,规模可观,以大型动物表演剧场而享负盛名,有陆上马戏,也有海底奇观。这个人负责保养海洋剧场的维生系统,注水,沙滤,杀菌,控温,增氧,维修管道,有时也喂鱼。

这个人叫万有光。他几年前从游乐园离职,是因为一宗意外事故。

游乐园海洋剧场有一个露天的深水池,每天上演五场人和虎鲸、海豚、海狮,以及成群鱼类的互动节目,环形的观众席能容纳上万人。水池初建的时候,在池壁中部预留了一个瞭望口,用于观察水下情况,突出部分是耐压玻璃,后面连接一个几平米的小房间。但因为功能有限,建成以后基本荒弃,渐渐没人记得有这么个地方。

直到事故结束以后人们才知道,身材矮小的维修工万有光,有时会钻进那个藏在地下的房间,在半圆形的玻璃仓里探头,瞭望着在他面前游过的鱼,以及高高环绕的观众席上数以万计尖声欢笑的人。

随着水池使用年份渐久,园方发现后台一侧的池壁有个别地方渗水。工程队查勘后给了一个方案,往地下通道的尾端灌注水泥,封掉拉倒。万有光知道这件事,也知道填满水泥砂浆以后,那个小房间的门会从此堵上。那天他想最后一次瞭望,下班以后钻进房间,但他不知道工程提前了。本来约好第二天来的工程队决定在当天歇业后开工,万有光听见了高压灌浆机的可怕轰鸣声,他把头从瞭望口缩回来,在狭小的房间里转身,但在急忙中后脑磕中突出的梁柱,当即昏迷过去。当他转醒的时候,四围只剩下寂静和漆黑,房间的门已经打不开。手机也在水泥墙深处失去信号。

到了白天,明亮的阳光洒满剧场,然后穿越深深的水池,留下一缕光从圆圆的玻璃窗透进来,房间从黑色变成灰色。万有光用眼睛追着那缕光,向外界瞭望,看见数不尽的熟悉的鱼和人。他也用耳朵听见微弱而又洪大的欢呼和尖叫。

他在那个只能缩身而居的房间里每天瞭望和倾听,有时也拍打窗户,自言自语,一共待了三天。有时他明明觉得有许多人望见了他,像观戏一样指着他看,但事实上人们看的根本不是他。他每天看见碧波荡漾的广阔的海水,口中干渴不已。

三天后的傍晚,一个下水训练的女演员偶然潜游到瞭望口旁边,终于看见了里头那个奄奄一息的人。救援队花了整整一晚凿开半干透的水泥,发现房间的门被封了三分之二,如果完全密封,困在里面的人可能活不过半天。尽管如此,数天不吃不喝,已经让他命悬一线。

万有光被救出来以后,由于严重脱水引发了肾脏损伤和神经系统的并发症,时常头疼发狂,出院以后仍需要长期服用药物。乐园赔了他一笔钱,同时把他解雇。其后他来到本市谋生。

当这段经历被披露以后,警察都知道他们找对人了。

后来,更进一步核查到的病历报告发过来,上面写着:慢性肾衰竭四期,存在性功能障碍。骆承文叹了口气,对姚盼说:“你说得对,犯罪嫌疑人对囚困和缺水有扭曲的情结,而身体缺陷则让他对女性怀有恨意,他把自己受过的罪加诸受害人身上。”

骆承文举起手,停隔一秒后,朝前方的灰色房屋骤然落下。

锁定犯罪嫌疑人身份后,目标地也得到确定。

本市警方查到万有光在郊外买了一套旧农房,占地二百平米,地面两层楼,下面带等大的地窖。周边都是荒林,但水电、网络能通。技术刑警薄文星联合网警核查了网络基站,发现网段和犯罪视频上挂的路径吻合。本地警员拿着万有光的照片进行了周边查访,村头杂货店的老板点头说,这个人下午还来买过东西,就住在那间旧屋里;香港警方则把照片给二手船老板看,后者撇嘴看一眼就别过头说“没错,就是他买的船”。至此,人和地点都已确凿。

入夜后,林中的孤零房屋亮起了灯。两地警方的高层都指示必须周详部署,务求万无一失,行动组织花了不少时间。骆承文知道之所以有这个指示,是因为经过两地的情报共享,警方判断视频中的受害人生还的可能性已经微乎其微,抓人的优先级实质上已高于救人;而且这件跨越两地的案件,性质实在太特殊,与其求快,不如求稳。指示下达后,姚盼对骆承文低声说“抱歉”,骆承文摇摇头,说:“我们都做了该做的事。”

时近夜晚十点,包围圈完成。漆黑的树林里只能听见虫鸣。骆承文望见夜空中有两架无人机徐徐划过,这是最后一次确认查勘。年轻刑警薄文星用手指按住耳机,然后稳稳报告:“屋内外都没有异常,但有几个人还是难判断。”

骆承文转头对姚盼说:“九龙那边说货车找到了,就停在葵涌的码头,也就是我们找到柴油机帆船的那个码头。在车里找到女性的毛发痕迹,但不属于前面几名受害人。”

九龙尖沙嘴警署接到举报电话,前夜在维多利亚港附近,一个身穿白裙的女子被人用一辆货车暴力带走。香港警方调阅了附近的监控录像,很快找到了疑似的货车,并开展紧急追踪,最终在葵涌的一个码头找到了这辆货车——警方也正是在这个码头找到了有运输受害人痕迹的走私机帆船。

因此不排除这辆货车就是属于嫌疑人的。

骆承文沉声说:“希望没有新的受害人。”

姚盼点点头:“现在,我们只能专心做眼前的事。骆督察请下令。”

骆承文于是举起手,朝向前方的房屋。

树林里的夜鸟腾空而飞。

两个突破组采取钳形行动,分别从房屋的前后门方向合围,伴随干扰监控摄像头的信号波,横穿屋前的林地,然后毫不停留地破门而入。

整个过程不过半分钟。

轰然过后,老旧的房屋里安静无声。只有沉重的破门槌震动门梁的余波,让客厅中间的一盏吊灯“吱呀”摇晃,灯影在四面墙壁上飞来飞去。

突破组有警员配备了专门应对猛犬的护臂、警棍、喷雾和枪,他们很快看见两只通体乌黑的狼犬,但那两只大型犬尖长的耳朵低垂,只是一动不动地趴在墙角。

骆承文、姚盼、唐明和薄文星四个刑警紧随而进,一个突击队员蹲在黑狼犬旁边,打手势说:“睡着了,应该喂了安眠药。”

每个刑警心头都有一阵剧烈的不祥感。

姚盼下令道:“外面守死了……”

语音未落,楼上传来玻璃摔碎在地的声音。

警察持枪冲上二楼,突入最尽头的一个房间。一个男人坐在其中,笑盈盈地看着一屋子警察。突击警员喊:“举起手!”对方静止不动,笑容只维持了一秒钟,很快面容扭曲起来,身体也扭曲起来。警察看见那人脚边有一只破碎的酒杯,剩余的金黄液体沿着地板的纹理聚成小洼。

警长唐明一个箭步冲上前,大喝:“吐出来!”

男人已经从高背椅子上滑坐下来,扭紧的肌肉开始松弛。唐明想伸手抠喉咙,但闻到一股浓烈的杏仁味,只得把手收回。氰化物沾到皮肤很危险,而且也来不及了。那个人从嘴角慢慢涎出白沫。

骆承文蹲下来直视对方的眼睛,急切地问:“受害人在哪里,说!”

那个人眼帘合垂,勉强一睁,盯住前方的警察,一边脸抬起来笑:“我没输……”随后头倒在肩膀上,不再动。

唐明摸了脉搏,向众人摇头。

姚盼俯视着,沉沉问道:“人对不对?”

负责搜集情报的薄文星点点头。其实这个问题无须问。

那个男人长相奇丑,凸额头,鱼白眼,嘴唇开裂,身高矮小,介乎正常人和侏儒之间,弯着背,像被打桩机捣过。那扭曲的模样没人会认错。

一屋子警察缓缓放下枪。

房间里有连通网络的电脑,几个监控屏幕,以及布满墙壁的照片。照片里是那几个被杀害的女人,有的穿着整洁,面向镜头,露出笑容;有的披头散发,佝偻身体,趴在地上。

房间的主人万有光斜斜地坐在照片下面,死去了。

骆承文甩拳头说:“我们还是慢了——”他又急切四顾,“快找受害人!”

其后警方又在房屋的地下室找到两个房间。一个四壁围了隔音棉,像个牢房,里面什么都没有。另一个墙壁刷了乳胶漆,中间放着一张木椅子,横梁两边各有一个摄像头——这就是视频里的灰色房间。

网络上的直播还在继续,但眼前的房间里已空无一人。

警方在犯罪嫌疑人的电脑上寻找最后一段视频录像,但文件被加密隐藏,需要检索和破解。到了凌晨两点,视频已经播过四十八小时的黑色报幕,而技术人员还在持续攻关,播放却戛然而止。

刑警薄文星长身而起,问:“哪个把网上的视频掐断了?”一个坐在电脑前的技术组警员抬起头,回答说“没有”。

“视频没有中断,是播放完了。”

电脑里的视频被调取出来,刑警们急急回放最后的片段,看见房间里的白裙女孩一度转醒,然后艰难地向前爬行。她刚刚爬到画面的边缘,视频就结束了。

骆承文浑身一抖,说:“受害人还有体力,在尝试逃生——犯罪嫌疑人把视频剪断,难道她……逃出来了?”

姚盼厉声下令:“整个山林都搜!”

天亮的时候,警方在一公里以外的山涧里,发现名叫曹玉兰的第五名受害人静躺在一条浅浅的小溪旁边。她也已经死去。

死者并非溺亡,而是死于低钠血症引起的脑水肿,也就是水中毒。受害人曾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拼命寻找水,然后喝下了过量的水。

而她死去不过一天。

“怎么会这样?”拿到尸检报告时,骆承文双眼布满血丝地望向姚盼,“受害人不是很早以前,而是刚刚遇害吗?她面对镜头说,她在两天前被迷晕绑架,是真的两天前吗?……我们还是慢了一步吗?”

在万有光的电脑里获取的最后一段视频录像,相比网上播放的戛然而止,末尾还多了一句报幕音。那里有他对警察没说完的后半句话。

“我没有输,表演没有结束。”

一语成谶,骆承文面色凝重地问姚盼:“是同党吗,还是模拟犯?”

姚盼低叹说:“我不知道。”

连续杀人犯在屋中服毒死亡的一周后,第六名受害人出现。一个身穿白裙的女子被囚禁在灰色的房间中,失水挣扎,视频再次在网络上传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