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早晨,涂姝推开家门,看见阳光很好,气温却猛然跌坠。她搓搓手,犹豫着要不要反身添衣,这时感觉脚下踩住一个扁扁的东西。她低头一看,发现是一只死去的乌鸦,脖子后折,反光的羽毛像黑色垃圾袋兜住身体,已经通体干透,但踩的那一脚让灰色的眼珠流出来。涂姝举头望向湛蓝的天空,用手背挡住眼睛——那里刺眼明晃,一尘不染,什么都没有。
傍晚回到家的时候,她在床垫上找到干扁的老鼠的尸体,后来还有死去的鱼。
有些能预期,有些无法预期,从香港回来后的一周,涂姝的生活渐渐陷入恐怖之中。
开在商场里头的水族馆游乐场停业了。
涂姝八点半回到上班的地方发现关着门,绕到游乐场的正门,看见正门也拉着铁链,门外贴着“闭馆维修”的告示。涂姝想起这一周游乐场的水族箱和鱼池要改造,排干水后,混凝土造景要做一些添加,还要保养沙滤塔、维生管道和化盐池。听说要新增一批观赏的鱼。这些涂姝知道,她休假前一天,水族区的一部分就已经封闭,人鱼表演也预计取消一周——这也是涂姝决定上周休假去香港的原因。但游乐场里还有其他动物的观赏区,另一层还有游乐设施,涂姝没听说过要全面闭馆的事。
涂姝在员工进出通道徘徊了一下,心想为什么没看到其他人,游乐场少说也有上百工作人员——这时旁边的一扇门打开一角,一个保安模样的男人探头出来,问她是“干什么的”。
“我在这里上班。”涂姝走上前说,“今天不开门吗?”
“你没接到通知吗?停业了。”那人冷漠回答。
涂姝摇摇头,说“没接到通知”。然后又解释她“这两天休假了,所以不知道”。
“反正今天不上班,没事就回去吧。”
“要停业几天?”
“不知道,问你们部门的人。”
涂姝问:“今天有人回来吗?我想拿点东西,这边门能进吗?”
保安说:“随便你,自己刷卡。”
“刷卡?”
“员工卡啊。”保安指指他挂在胸前的卡牌。
涂姝说:“我没有员工卡。”她指指旁边的门,说“平时从那边进”。
保安皱起了眉头。
“你不是员工啊?”
涂姝说,她是剧场的表演演员。
保安说:“像我们这种签派遣合同的,都有门卡!”
涂姝不说话,保安准备把门关上。涂姝说:“我能进去一下吗?不知道要停业几天,所以想拿点东西,很快。”
“这边是员工通道——你是员工吗?”保安冷漠回答,“谁知道你是谁。”
离开的时候,商场正门刚开,涂姝看见游乐场入口前面陆续聚集了一些人,平时负责售票、检票的几个工作人员在解释什么,吵吵闹闹,商场保安在旁边盯着,想来是在处理退票一类的事情。涂姝更感停业停得突然。
涂姝给章洁打了电话。
“回来了吗?”章洁在电话那头问。
涂姝说:“嗯,昨天晚上到的。”
“昨天给你发信息,你也没回。”
“回来有点晚……太累了……”
章洁没揪着这个话题,平淡地“嗯”了一声。
“游乐场今天停业?”涂姝问,“我过来看到没开门。”
“你去上班了?我以为你今天还休假。”章洁说,“昨天就是想和你说这件事。”
“怎么突然停业了?”
章洁在电话里冷冷地说:“老板跑路了。”
涂姝呆住,说不出话来,她只能在一瞬间分辨,章洁不会把裴青城叫作老板,所以他说的老板应该是游乐场的老板。
“你现在在商场吧?”章洁说,“一楼有家咖啡厅,你等我一下,我现在过去。”
涂姝在商场绕了一圈,在北面门口旁边找到一家星巴克咖啡厅。她已经有好几年没有走进咖啡厅,几十元一杯的饮料让她望而却步。她学会了做这样的比较:五十元够两天的伙食费,够买两本书,也够半天的医院看护费。
涂姝点了两杯热摩卡,想了想,端着走出咖啡厅,选了带遮阳伞的露天座位坐下。她心想,坐在外面,等的人比较好找,也感觉惬意。涂姝突然想重温坐在咖啡厅的露天座位上喝一杯热咖啡的惬意。
章洁十多分钟后到达,他拉开涂姝对面的铁艺椅子,坐下来。男人只穿了件单衣,坐下后略微收缩了一下身体。
“我给你也点了摩卡,不知道你喝不喝得惯?”涂姝把咖啡推过去,“还有点暖。”
章洁插吸管喝了一口,说:“甜的,挺好。”
章洁抬头问涂姝香港之旅怎么样,涂姝回答:“挺好。”
就此当作寒暄过,章洁正容开始说游乐场的事。
“游乐场的老板你应该没见过,东北人,管钱不管事,平时很少过来。”
涂姝摇摇头,她从没机会看见游乐场的管理层,担任总经理的那个香港人,她也只见过照片。
“这个人跑了吗?是因为欠了钱?”涂姝问。
“说了跑路,其实是潜逃。人被通缉了。”
涂姝惶然睁大眼睛。
因为坐在户外,章洁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他告诉涂姝,那个东北人贩毒,他在全国几个地方都搞了中小型的游乐场,不过是为了洗钱。
“因为成本项目可以五花八门,客流量也容易造假。听说他还投资拍电影,顺便睡睡男女演员。”
涂姝听得似懂非懂。章洁说:“我也不懂。”
两人低头喝着变温的咖啡,静了一会儿,章洁继续往下说。
“这个人被警察打掉,听说和我们这边也有关系。”
涂姝讶问:“什么关系?”
“他雇了一个香港人在这边做管理,结果那个香港人借道干了私活。”
“私活?”
“走私动物制品和标本。”章洁说,“游乐场经常要买动物,死了也要运走,这些都是便利条件。”
章洁停了停。“听说我们这里很多动物一旦受伤或者得病,就会被制成标本卖掉。”章洁冷笑了一下,“它们给观众表演了一辈子,死后可以继续表演。这是它们最后的表演。”
涂姝觉得冷而难受,小腹内一阵阵抽痛,刀刮一般。良久问:“然后呢?”
“说是被举报了。因为走私和贩毒渠道有关联,警方趁机申请到对那个东北人的搜查令,顺藤摸瓜,掀了他的老巢,然后就发通缉令了。估计警方一直在等这种机会。”
章洁喝了一口冷掉的咖啡,续道:“那个香港人已经被抓起来了。我想这家游乐场很快也会被查封,总之是开不下去了。”
涂姝咬咬嘴唇,问:“那……裴青城呢?”
“不知道和他是否有关。可能无关,可能跑过腿。”章洁面无表情地说,“不过他昨天从香港回来了,下午和我们说完停业的事,就被警方传讯带走了。”
涂姝沉默不语。
章洁问:“你有什么打算?”
涂姝愣了愣,过了片刻,摇摇头,说:“不知道。”
“我还有些东西放在游乐场,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拿……不过也没什么非带走不可。”
章洁淡淡地说:“没事,肯定能回去拿,这么大个游乐场也不会说关门就关门。”
涂姝默默点头。她想章洁察觉了她刚才进不去门的窘况。
过了一会儿,她见章洁没作声,便抬起头,看见对方正定定地望着她。
“怎么了?”
“你知道前两天裴青城也去了香港吧?他陪香港人过去买一批鱼,原本准备在水族箱改造好后投放。”
“哦……嗯,听说过的……”
“裴青城说他告诉了你。”
涂姝讶然仰头,她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心里莫名地慌乱。
“他们就是在香港买鱼的时候被警方截住的。那批鱼渠道合法,倒没被查扣,但香港人当场被上了手铐。裴青城没被抓,但回来以后也被传讯了。”
涂姝慌乱地说:“什么意思……你是说是我举报?”
章洁摇摇头,说:“我不是这个意思,他们去买鱼的事情我也知道……”男人莫名地叹了口气,“问题是裴青城对着团里所有人的面,说你知道这件事——就在他被带走前,冷笑着说的。我知道举报的人肯定不是你,但我不知道裴青城是什么意思。”
涂姝手足发冷,脸色一阵白,她问:“他都说了什么?”
“他说,”章洁低沉说,“你们有些人想走,没问题,我让你们走得彻底点。”
涂姝坐公交车进城去了一趟医院,然后怀着沉重的心情在城市里走了一天。傍晚她回到租的房子,发现临街窗户的玻璃碎了。尖利的碎片散落一地,还有一些落在抵住墙角的薄床垫上。涂姝在枕头边找到一只老鼠的尸体,干干扁扁,眼睛通红,像个标本。
入夜后,涂姝感到从窗户的破洞吹入的冷风。天气一阵阵地凉下来了。
涂姝轻轻出门,想到楼后的小卖部买点胶布,快走近时,她的脚步慢了下来。她终于走到小卖部的门前,看见老板娘坐在小店的最里头,有些犯瞌睡。那老板娘五十多岁,祖籍客家,每次遇到涂姝都热情攀谈。
老板娘坐在厨台后面,头一笃,瞥见涂姝,但她冷漠地别过脸,盯着头顶的电视机。
涂姝没有对象地低低头,致意,然后默默地从小卖部门前走了过去。
她绕过陈旧的楼房,靠着黄色的墙壁,有一条静静暗暗的小巷。涂姝走进去,在昏黄的街灯下看见一排打印纸,用胶水粘着,有些被人撕了一半,更多的都完整。纸上打印着黑白的照片。
照片里有一个女人,穿着勒紧身体的短裙,上面缀满闪片。她穿着尖尖的高跟鞋,临街而站,靠在贴满小广告的卷帘门旁边。还有一些照片是,她蹲下来,双腿向前平直叉开。因为是黑白打印,看不清裙子的颜色,但涂姝知道那是紫色的。
脸拍得很清晰,涂姝知道照片里的人就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