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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位囚禁者 葵田谷 5210 字 5个月前

星期三,涂姝考虑搬家的第三天,在超市里碰见带着小伊凡买东西的尤利娅。

“涂,没看见,很多天。你好吗?香港呢?好不好?”

俄罗斯女人拉住涂姝的手,涂姝觉得那手很暖。

尤利娅喊儿子伊凡叫阿姨,那金发的六岁半小男孩本来全神贯注地在玩具橱窗前流连,闻言立刻跑过来,弯腰点头说:“你好!”

他语音稚气而认真,“你好”的发音比他妈妈更准确一些。

涂姝开心地抚摸小伊凡的头,说:“伊凡真有礼貌!”她用手搓伊凡柔软的金发,以为他会像其他小男孩那样咧着嘴躲开,但这个金发碧眼的外国男孩却站定不动,神情静止,像个任君玩赏的漂亮人偶。

涂姝一阵尴尬,把手收回来。

她转头对尤利娅笑:“你教育得真好。”

尤利娅浅浅地笑,涂姝从里面看出苦的味道。

“需要的。”俄罗斯女人说,她朝地下指了指,“这里,我们,需要的。”

涂姝心里一阵难受一阵酸。原来六岁半的孩子已经知道了生活。

两个女人一同逛了一会儿,尤利娅买了生活用品,涂姝坚持送伊凡一只霸王龙的模型。妈妈点头同意后,小男孩大声说“谢谢”,把恐龙紧抱在怀里。

排队结账的时候,小伊凡扯了扯他妈妈的衣角,用俄语说了一句话。尤利娅说:“中文,多说。大家看我们,是好的。”

小男孩摇摇头,望着涂姝,脆声说:“他们说,看阿姨。”

尤利娅脸色白了白,向周围看看,又看向涂姝。涂姝低下头,默然不语地向前走。尤利娅伸手拉住涂姝的手,说:“涂,不管。”

涂姝觉得那手很热,心头又涌起另一种难受和酸。涂姝知道尤利娅什么都不知道。

离开超市要分手的时候,两个女人在商场门口站定手拉手,涂姝犹豫着要不要问尤利娅接下来的打算,这时尤利娅却先开了口。

“涂,明天表演,去吗?”

涂姝一愣,问:“去哪里表演?”

尤利娅也愣了一下,她的愣是因为不知道涂姝不知道。

俄罗斯女人回答:“鱼人的表演,最后的。”

涂姝回到水族游乐场,发现开门营业了,但入口处只有几个游客,检票的长龙一去不返。

涂姝来到员工通道,推了推平日给走穴演员走的门,门没锁,她推门进去。游乐场的水族区开放着,封闭了十天的灰白挡板已撤去无踪。涂姝看见水族箱里多了一座巨大的宫殿造景,有顶天立地的柱子和恢宏的门阶,鱼群在七彩夺目的殿檐斗拱之间穿游,如梦境般魔幻。

但水族剧场的环形观众席没有观众。

涂姝绕到后台,看见章洁站在水族箱的背面,久久入神地望着巨大的鱼池。涂姝喊了他一声,章洁吓了一跳,转过身来。

“你,涂姝……你怎么来了?”

涂姝径直走到章洁面前,仰脸望着他,问:“为什么不告诉我游乐场复业了?”

章洁略微低头,然后眼神移向一边。

“不是复业。”他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冷淡,“只是最后开几天,善始善终。”

“怎么回事?”

“没怎么回事。虽然警察在查账,但没有要求即时停业……查封也要依法的。”

“你说不说?”

看着涂姝紧盯的目光,章洁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裴青城跑了些关系,让游乐场再开几天。他去求那个香港人了。那个人现在被扣在香港,但通过律师给游乐场的管理层打了招呼。那个人还算讲情义。”

涂姝问:“警察那边能同意吗?”

“裴青城交了保证金。其实那点钱根本不顶用,但听说查封通知下来要时间,所以警察也没拦他。”

“多少钱?”

“一百万,他昨天去交了钱。可能从地下钱庄借的钱吧,他应该把房子抵押了。”

涂姝有点发呆,说不出话来。沉默了一会儿,她开口问:“明天有水族表演,对吗?”

章洁点点头。

“裴青城就是想办这场表演。水族箱改造好了,有全新的造景,还有一批新的鱼,裴青城想起码演一场。最后一场,善始善终。那个人就是这么偏执。”

涂姝抬头望着章洁,问:“尤利娅和你明天都演出,对吗?”

章洁说:“嗯。”

“是裴青城不让我演吗?”

章洁摇摇头,说:“不是。他有让我通知你,他说你来不来自愿。”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章洁看着涂姝的眼睛:“你没必要来,没必要再掺和这些烂事。”

涂姝反盯着对方的眼睛:“那你呢?你为什么要参加表演?”

章洁说:“我和你不一样,你没必要留在这里,这个机会正好,你说过你想走……”

涂姝猛然打断:“谁说我想走?”

章洁愣了愣,一阵语塞。

涂姝冷冷地说:“就算我要走,也不用你给我做决定。”

涂姝敲了办公室的门。

裴青城说“进来”。

涂姝走进办公室,看见裴青城稳坐在办公桌后面,仍然隐在一半明一半暗的地方,面孔模糊不清。但当他探身向前时,涂姝发现不过半周不见,那个如帝王般的人发鬓已经白了一片。

“休完假了吗?”裴青城嘴角挑起,看着涂姝。

涂姝低头收拢下巴,说:“裴老师,我想当明天的人鱼演员。”

“随便你,一个人一条鱼,一个人两条鱼,表演都能演。”

涂姝说:“我要当主演。”

裴青城身体后靠,回到那个半明半暗的地方。但涂姝能看见他眯起眼睛,歪斜的下巴前展着,露出恻恻的笑。

“我就知道——”他说,“人和鱼都离不开水。只有有表演,他们才能活下去。”

涂姝身体微微颤抖。她勒令自己站立不动,隔了片刻便恢复镇定。

“裴老师,明天怎么演?”

裴青城冷冷回答:“你游你的,其他事不用管。”

涂姝知道裴青城喜欢搞突袭,驱赶鲨鱼、接吻,这类安排他从来不提前和演员说。裴青城时常说,人一辈子都在表演,但只有遇到意料之外的情景,演得才最真实;别扭的姿势、混乱的呼吸——那种紧张最真实。涂姝认可这个观点,所以她努力不让别人看破她的紧张。

“没事就出去吧。”

裴青城摆手下了逐客令。涂姝想起裴青城往日很少会匆匆逐客,她意识到自己的微不足道,也意识到这个男人确实百事缠身。涂姝心里涌起一种对抗。

“裴老师未来有什么打算?”

“你说什么?”已经低头伏案的那个帝王又把头抬起来。

“游乐场开不了几天了,裴老师会去哪里?明天是裴老师的最后一场表演吗?”

裴青城的脸色在阴暗中立刻变得铁青,但其后又掠过一种灰白。

“我在哪里都能继续搞表演,”他冷冷地说,“都能继续让观众尖叫。”

涂姝知道她看见了裴青城的内心。没有表演就活不下去的人,他说的是他自己。

星期四下午。

入水的一瞬间,涂姝感到被冰冷裹挟了身体。

涂姝没戴泳镜,透过新注的已然干净通透的池水,看见从另一头下水的尤利娅,身形也有一点紧绷。

天气已凉,但哪怕到了刺骨寒冬,饰演人鱼的演员们也不见得有机会在温暖的水里游。涂姝觉得今天的水温比平日更低,想来是温控系统做了调整。涂姝听说新买的一批鱼生长在千岛寒流,它们习惯寒冷。要和它们共存共舞,就必须习惯寒冷。

但现在水族箱里还看不见鱼。

涂姝穿了新的人鱼服。那人鱼服边缘呈紫红色,靠近肚皮的位置渐变为淡黄,没有了耀目生辉的缀片,显得真实。尾鳍也不再是那种虚假的长长绸带,而是有力地分叉着,展摆着,两侧鳍条延长,形成翅膀一般的鳍裙。在岸边穿人鱼服的时候,涂姝就觉得材质仿生,她莫名联想或许仿的是一种叫丝鳍姬鲷的鱼。那鱼也叫紫色金兰。第一次听到这个鱼名时,涂姝觉得很美,看到图片以后才发现样子非常普通,是一种食用鱼。

涂姝想这就是真实。

为了追求真实,裴青城也没让人鱼戴泳镜。他对演员们说:“今天的水最干净,你们都能看得见,看得清。”

涂姝在海水里睁眼而看,初时感到刺疼,但渐渐习惯。她初始感到冰冷,也渐渐习惯。她渐渐舒展身体,欢乐地摇摆尾鳍,感觉自己成了一条真实的鱼。如同往日一般,在透明的水缸里,她是一条任人观赏的鱼。

翻转身躯的时候,涂姝望向水缸之外,环形的阶梯上坐着零星的观众。下水前涂姝就数过,不到五十人。水族游乐场昨天为这场专场表演赶制了宣传网页,在商场里也拉了海报,听说是裴青城自掏了腰包。但效果可想而知。现在网上什么事都传得快,没有几个人有兴趣到一家涉黑,也眼看要倒闭的游乐场来玩。

老板出事以后,涂姝才知道游乐场之前一直在发赠票,从而制造虚假的客流和营业收入。这是一个虚假的客如云来。洗钱这种事,涂姝搞不懂,但她明白每天座无虚席的水族剧场也是假象。观众并非为表演吸引,慕名而来。

涂姝有一瞬闭上眼睛,她觉得自己能理解裴青城的不甘。

然后她又把眼睛重新睁开,面对所有观众,用最饱满的姿态在清澈的水里游。她知道所有人都能看见她——她耳边正传来裴青城节奏上扬的报幕音。

“人鱼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她在游弋,也在潜藏。她是公主,她在寻找安身之地。”

裴青城很多年以前演过舞台剧,他的嗓音很深,咬字带着余音,沉厚而神秘。尽管这个人相貌让人生畏,吊眼薄唇,面肌斜塌,下巴像一个霉烂的陀螺,但涂姝第一次见到他就被那把声音吸引。

现在,这个人站在水族箱和观众席之间的过道上。尽管那里没有舞台,但他身穿宝蓝色的礼服,衣领上夹着麦克风。

以前他从不下场。但今天他走到台前,面朝他的观众,郑重其事地报幕。涂姝心想,这就是最后一场表演了,他想看见观众,也想观众看见他。

“人鱼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她在游弋,也在潜藏。她是公主,她知道她在等什么。”

尤利娅升上水面换气了,剩下涂姝憋着劲在游。海水清澈透明,偌大的鱼缸里只有她一条鱼。她蓦然意识到,留下来的就是主演。

涂姝于是生出一种直觉,她从皮肤的末梢感知到温度的变化。她摆动翅膀般的尾鳍,掠起池底的细沙,向那座巨大的宫殿游过去。

门突然就打开了。一股旋转的暖流从宫殿里喷涌而出,涂姝在预期和无法预期的水流中旋转,她挣扎着挥舞双手,尾鳍搅起灰色的泡沫。涂姝知道此时此刻无须掩饰自己的紧张,这样的表演最真实。

她被鱼群包围了。一瞬间,涂姝身边有无数的鱼。那些鱼五彩缤纷,缠绕了一层又一层。鱼群像漩涡般旋转着,她也旋转着。

一条墨绿色的大鱼也跟随海流而来,他拉住漩涡中的人鱼的手,来到她的身边。

氧气所剩无几,涂姝感到窒息。她紧张得窒息,又感到美得窒息。她看着拉住她手的人,章洁赤裸上身,从腹肌开始长着墨绿色的鳞片,下身有一条孔武有力的尾巴,仿佛来自神话。而当漩涡渐散时,他们周围的海洋鱼群像绸带一般卷扬。涂姝感到海水温暖如春,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千岛寒流南下,日本暖流北上,当它们相遇时,温暖整个海洋。”

裴青城的话音深邃而充满感情。涂姝知道这句诗,它指代富饶的北海道渔场,同时也是一句情话。

海水干净透明,那美丽和富饶是如此清晰。涂姝想起下水前裴青城对他们说的话:你们都能看得见,看得清。

隔着水族箱,涂姝能听见观众的尖叫声。涂姝想,他们一定看得更清。

然后她闻到一股异样的腥味。

她看见五彩的卷扬的鱼群慢慢停止旋转,心里觉得不太对头:鱼为什么没有向四周游开?一种恐怖的预感猛然间钳住她的心脏——她终于看清那些鱼肚皮朝上,随波漂荡。

涂姝在内心无声尖叫。

那些鱼都死了——它们全是死鱼——她被包围在尸骸的波浪里。

一条鼓圆的红宝石鱼漂过来。它来自深海,现在鳞片鲜红如血,杯盖大的眼珠灰白浑浊,突出得像个囊肿。它静静地漂到她的身边。

无边的恐怖和恶心袭来,涂姝用一只手捂着嘴,气泡却止不住地从口中喷薄。

另一只手上传来握紧的力量。

她望向章洁,对方的脸在海水里只见青色。章洁握紧她的手,示意她向上游。她也望见尤利娅在缸顶探身,一脸惶然地朝她招手。

但涂姝摇了摇头,她憋住气,保持姿势面向缸外——没有人说表演已经结束了。

涂姝看见观众站起来,有些原地站立,有些沿着阶梯走——但他们还在观看——而裴青城没有喊停。

“死亡……有时还有死亡……”

裴青城面无表情地盯着鱼缸,然后面向观众席。他站得像铁笔一样直,宝蓝色的礼服在聚光灯下有毛茸茸的光芒。

“人鱼公主明白……她的安身之地是死亡。”

有一瞬间,涂姝几乎认定这是裴青城的安排,他从不排斥恐怖的手段和变态的欲望——但涂姝很快意识到不对,因为语句中间卡顿了。这种卡顿并不完美,上下文缺乏连贯,这绝不会是裴青城想要的表演。

卡顿意味着犹豫,那些台词是临时想出来的。

涂姝意识到裴青城是在救场。当表演向着预想之外的崩塌发展时,他宁愿让恐怖变成表演的原定安排——起码,以观众的尖叫结束,是他能接受的表演。

然而,表演没有结束。

当肺叶里的空气将尽时,涂姝挣脱章洁的手,打算以一种痛苦的身姿从鱼的尸体之间离场,从而结束表演——鱼群却突然动了起来!

涂姝惊异地发现,业已死去的鱼有一大半开始扭动,仿佛从深冬中苏醒。它们艰难地挣扎,但它们活了下来。它们在她身边翻转身体。

而在突然之间,那些死而复生的鱼,纷纷从尾巴后面流淌出长条状的事物。那些条状物有的白,有的黑,还有的呈红褐色,长长绵绵,飘飘摇摇。涂姝开始以为那是排卵,但看到不同的颜色,才想到是排泄物。

鱼群集体拉稀了。

复活的鱼群开始四散游,因为数量巨大,那些五颜六色的排泄物在水族箱里弥散,水池骤然浑浊不清。涂姝陷入一种新的恐怖和恶心之中,她浑身发毛,极力躲避,但发现自己的潜泳已到极限。章洁急速游过来,再次握住她的手,两人一同向上游,穿越星罗棋布的混沌的色彩。涂姝把头探出水面,大口吸气,她心情急切,趴在鱼缸边缘向外看——

观众席那头传来了笑声。

开始是零星的一两声,很快,笑声越来越大,一百名观众都笑了起来——全场哄堂大笑。

涂姝明白过来,演员身处鱼缸和舞台中央,他们所感到的恐怖场景,对于坐在观众席上的人来说,只是滑稽……

“哈哈哈,一大群鱼在拉稀,人鱼公主会不会吃进去啊?”有观众大声吹口哨。

表演最终以哄堂大笑结束。

涂姝看见裴青城站在台前一动不动,聚光灯把他的头发照得雪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