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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位囚禁者 葵田谷 5879 字 5个月前

星期五早上,涂姝醒来后没起床,她仰面躺在床垫上,被褥的边缘还没全干,鼻子里钻进一股湿浓的腥味。

她想这不过是草木的味道。

涂姝喊自己起床,今天到南郊的回收站多讨一两个纸箱,这时枕边的手机振动了一下,她以为是低电量提示,拿起来,发现是梁夏给她发来一条信息。

“你有没有事?”

涂姝明知故问:“你说什么事?”

“昨天的水族馆表演不是出了意外吗?”

“嗯,你怎么知道的?”

“我去看了表演。”

涂姝心想,这个男人起码没有在这件事上说谎。

从香港回来的一周,涂姝没有见过梁夏。

但在星期三,也就是表演的前一天,涂姝没忍住,给梁夏发了信息,告诉他游乐场即将结业,而周四会有最后一场人鱼表演。

发信息的时候,涂姝想起梁夏以前来过几次游乐场看表演,也许是看她。这种回想让她心绪摇荡。

涂姝犹豫再三,最后按下信息发送键。她心里自我辩解:我没想他来看我的表演,说不定他是办了年卡,告诉人家游乐场关门的消息,也是一种义务。

梁夏回复:嗯,你加油。

涂姝觉得这句话平平淡淡,心里有些失落,也就不再回复信息。

但在周四下午人鱼表演的观众席上,涂姝确信自己看见了梁夏。

他坐在阶梯顶排的角落,戴着连衣兜帽。

之前梁夏来看表演,每次都坐在观众席第一排的正中,能和水族箱里的人鱼正面相望。昨天他选择坐在一个隐秘的地方,显然是不想让涂姝看见。

涂姝一开始也没注意,但昨天观众比想象中更稀落,她不禁数着人数,目光就在每个人的脸上停留——后来涂姝在心里承认,她是在张望梁夏有没有来。

表演出现事故,引起骚动的时候,涂姝的目光也追到观众席的角落。她曾屏住呼吸,坚持留在舞台中央,有一半的原因也在那里。后来,观众开始哄堂大笑,她看见那个戴帽的男人在观众席的末端穿过,悄然离开。

那时候,涂姝确认那个瘦窄的身形属于梁夏。

表演终结回到家,涂姝感到身躯和脑袋冷热交替。除了表演本身的恐怖的余波,她在脑海里也禁不住旋转联想。

那个人为什么要偷偷去看表演?

涂姝告诉自己,梁夏不是偷偷,而是悄悄去看她的表演。他事前不打招呼,是想事后再告诉她“其实我来了”。也许这个人想搞些小浪漫。

而另一种联想是其他。

涂姝在心里等待梁夏给她发信息或者打电话,在黑暗中等了一个夜晚。等到次日早晨,这条信息才来。

涂姝想,这也许证明了第一种联想。他的问候还是来了,虽然语气温吞。他没有在前天晚上问候,是不想凸显他去看了表演。因为那是一场灾难,全程观看对表演的人来说已没有浪漫可言,所以他轻微地隐瞒,是一种体贴。

但涂姝很快发现,这同样能证明第二种联想:这个人从一开始就隐瞒,是因为他从一开始就知道,那会是一场灾难。

涂姝觉得脑子乱,责怪自己想多了。她承认这个从天而降的男人有神秘的吸引力,但又带着暧昧不清的危险。

他是谁?

还有一些事,涂姝也想问。

这时电量见红,涂姝用双手托起手机,发信息问:你今天有空吗?

涂姝化了淡妆,穿一条浅绿的裙子——她原本打算穿白裙,想想又觉得刻意,所以选了和白色同系的浅绿——步行至商场,看见梁夏已经坐在星巴克咖啡厅的露天座位上。

涂姝其实想不到去哪里好。她在这个城市极少和别人约会,她只想到和尤利娅在烧烤摊喝过啤酒,前两天和章洁坐在咖啡厅的遮阳伞底下。

涂姝发信息问梁夏知不知道靠近商场的北门有个星巴克,梁夏回复说:商场我知道,有事吗?

涂姝觉得“有事吗”几个字显得不解风情,但还是回答:嗯,有事。

梁夏说:我二十分钟到。涂姝说:等会见。

涂姝远望那个坐在咖啡厅外头的男人,她抬手看表,花了四十分钟。涂姝心想,这个人不会是踩着点到的吧?他没想过女孩子出门需要时间吗?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人家守时是个优点。

梁夏面朝过来,眯着细而长的眼睛,举手摇了摇。涂姝上前落座,头顶的墨绿色遮阳伞挡住半边蓝天,其中一角的绑绳没系好,垂吊下来像一截风筝的尾巴。

“抱歉,到很久了吗?”

“刚好二十分钟。”

听不出这话有没有调侃的成分。坐落在鼻翼两侧、苹果肌上方的淡淡雀斑映在阳光里,比以往多了一种一是一、二是二的清楚。

涂姝再次感到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介乎温柔和生硬之间的异常感。涂姝心想,这个人其实比一般人更自我。

但一周前在香港相遇时建立的亲近感,说在也还在。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坐在外面?”涂姝展露微笑,并拢双腿侧身坐。

对面男人的表情有一瞬停顿,但很快挂上笑容。

“那个,我想坐在外面更容易找人。”

涂姝想说:“嗯,我也这么觉得。”但心里突然一跳,“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坐在外面”只是一句开场白,她原本并不期待答案;而此时她莫名心跳,是一种发怵的联想:他会不会真的知道?

涂姝上次坐在咖啡厅的露天座位上,眼角余光一直有一截垂吊的遮阳伞绑绳——和现在几乎是同一个位置……

“你要喝什么?”对面的人打断了她的联想。涂姝心里又是一紧,她直盯着对方,等待他从嘴里说出“热摩卡可以吗”,但梁夏只是把桌上支棱的餐牌转了过来,他手边已经有一杯冰沙橙汁。

“不知道你喜欢喝什么,所以还没点。”

涂姝感觉松了口气。她想自己应该把话局控制住。

“不用了,我就想问一点事。”

“好,你说。”

梁夏大喝了一口橙汁,从铁艺椅上挪直身体,神情分不清是不是变得放松。

“昨天,你去看人鱼表演了?”

“嗯,昨天刚好有空。表演是不是出了事故?你有没有事?”

“没事……就是死了一些鱼,还好不是很多。”

“那就好,我看大部分的鱼都活着。”

“我想问你,你是特地去看我表演的吗?”

“你不是说是最后一次表演吗?我可以去的吧?”

“……谢谢你了……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我没提前说吗?我记得我说了你要加油,这不算数?”

涂姝皱起眉头,这个人的回答过于狡猾了,明显在避重就轻——但她没法说“不算,你应该直接说明白”——人家去看表演,也不见得非要征得你的同意。

“那你昨天为什么坐在最后面?”

梁夏笑起来,身体前倾,用手指捏住吸管扳向自己。

“因为后排看得更清楚呀。以前人太多,所以我只好占前排的座,但昨天没这个问题,昨天人少。”

涂姝感到惊讶,她没想到这个人找的理由会越来越离谱——这已经不是狡猾,而是睁眼说瞎话了。

但话说回来,如果这个人真的和表演事故有关,他要撇清关系,不是应该找更像样的说辞吗?但现在仿佛在开玩笑,连笑容都带着孩子气……

反过来说,他其实就是想悄悄看她表演,而不肯直截了当地承认,似乎更像那么回事。

这么一想,怀疑和厌恶渐渐退却了。但涂姝仍然感到迷惑,搞不清这个人是对女人特别有一套,还是自己自作多情。

“梁夏,你说实话!”

“什么实话?”

“好吧!那我问你,既然你昨天去看了我的表演,也知道出了事故,为什么今天才给我发信息?”

梁夏张张口,有一瞬,喉咙里空空无物。

“我……应该昨天给你发信息吗?应该马上就发?”

涂姝愣了一下,这个人的表情一点都不像伪装,他看上去是真的没想到这件事。涂姝觉得把话聊死了,她感到接不上话的尴尬,也陷入更大的迷惑中,她完全搞不懂这个人。

话题有一阵滞空,两人相对无言。涂姝想起她和这个初识半月的男人相约,面对面坐在一起还是头一次。在香港偶遇的时候,即便同坐在窄窄的车厢里,这个人话也不多,简短,挑重点,若即若离;后来她到维多利亚港看海,这个人也只是远远看着……

涂姝承认,她不讨厌话少的男人。

“要不还是点点东西?”梁夏埋头翻转餐单。

“你没问事故的事。”

“嗯?”

涂姝扬起头,把垂落额前的一缕头发撩到耳后,直视对方的眼睛。

“你不关心表演出事故是怎么回事吗?一般人都会问吧?”

她看见梁夏的眼睛有点躲开,但很快若无其事。

“你不是说有事要问我吗?当然要让你先问完。”那个男人回复暧昧狡猾的笑容。

涂姝语塞,想了半天的口实轻易被弹了回来。她觉得自己说不过对面的人。

“其实,我是觉得事故的原因不复杂,所以就不问了。”

涂姝讶然望去:“你知道事故是怎么回事?”

“猜的。”梁夏施施然靠住镂空的椅背,“昨天的鱼是新鱼吧?鱼换了一个新环境,本来就容易失鳔。”

“失鳔?”

“嗯,鱼失鳔,就是鱼鳔里气体太多了,鱼无法保持平衡,身体发胀翻覆,最后沉到水底或者浮上水面。就和人掉进水里喝圆了肚子差不多。”

涂姝脸色有点白,这个比方打得让人发怵。

梁夏咧嘴笑,摇手说:“抱歉,没想吓唬你。我的意思是,患上失鳔症的鱼会失去在水里生存的能力。其实这种病很常见。”

涂姝吸口气问:“你好像很懂这个。”

梁夏笑道:“我有朋友做海鲜贸易的生意,我去咨询了一下。”

涂姝想起在香港碰见梁夏时,他搬运的货物带有水渍。涂姝觉得这个人不着痕迹地做了解释。他说他去咨询,说明他并非对表演事故漠不关心。

“那你知道鱼得病是什么原因吗?”

“这个不一而足,鱼医生都说不清。很多因素有可能诱发,譬如鱼到了新的水体环境,压强、盐比例和微量元素没调整好,投食过量堵塞鳔管,还有水温骤升骤降,肾上腺素分泌过多,都有可能引起鱼的器官运动失调,尤其是各种因素加在一起的时候。”

涂姝呢喃说:“各种因素加在一起吗?”

“嗯。你们的表演是用温水把鱼群驱赶出来的吧?因为冷暖水流交汇,从而引起漩涡。从表演视觉来说挺震撼,但身在其中的鱼可没那么好受。鱼在应激时会分泌肾上腺素,多了内脏受压迫,本来有些堵塞发胀的鱼鳔就会彻底失灵。”

涂姝小声说:“那还是因为表演……”

“也不一定,说了是综合因素加一起嘛。正常来说,那些在海里经历过风浪的鱼,也没这么脆弱。”

涂姝抬头问:“那……有可能是人为的吗?”

对面的男人端起橙汁,耸耸肩,暧昧地笑起来:“这谁知道呢?有时压死骆驼只要一根稻草,譬如给某个因素加点码。”

涂姝盯住对方的脸,想问譬如怎么做,身旁突然黑了一下,半截牛仔裤挡住了遮阳伞后面的蓝天。

“你怎么在这里?打你手机也没通。”

涂姝抬头,看见章洁的脸处于深绿色的阴影里。他身材高,这时弓着腰,头顶住遮阳伞的尖角。

涂姝愕然一下,说:“章洁……你找我?”她把手机从包里翻出来,黑黑的屏,“哎,没电了,昨晚电没充好……”

章洁弓身站着,偏头望向坐在对面的男人:“这是谁?”

涂姝介绍说:“这位是梁夏……梁先生,有时来游乐场玩……”

梁夏后背靠着椅子,笑眯眯地点了点下巴:“你好。”

涂姝说:“他是我的同事,叫章洁。”

梁夏一只手持饮料,另一只手伸前说:“见过的,你是那位人鱼王子,表演很棒。”

章洁面无表情,伸手和对方相握,说:“你好,谢谢。”

他转向涂姝,说:“刚到你家里,你没在。”

涂姝问:“你找我有事吗?”

章洁说:“你有事先聊完吧,我回你家那边等你。”

涂姝说:“我先不回去,去南郊办点事。”

“去旧物回收站吗?”

“嗯……你在商场里等我好吗……很快。”

章洁的目光在梁夏身上停留了一秒钟,点头说好,然后转身走进了商场。

章洁离开后,涂姝转回脸,低头说:“不好意思。”

梁夏笑道:“怎么不好意思了?”

涂姝说:“没什么。”

“你是收拾东西还是准备搬家?”

“什,什么?”

梁夏“嗝嗝”地吸着吸管,语气漫不经心:“前两天跑步时我看见你了,就在你家街对面,离得远没打招呼。你拿了几个纸皮箱回家。”

涂姝心里一惊,下意识地想说“收拾东西”,但张嘴停滞一下,说不出谎话。她看着空空的铁桌,莫名地说:“没多少东西。”

“还有什么事吗?”

“呃?”

梁夏边喝橙汁边微笑:“你还有什么事要问我?你同事还在等你呢。游乐园结业了,你们需要商量往后的打算吧?”

涂姝垂首抿住嘴,摇头说:“没什么打算……”

“是需要我帮忙吗?”

涂姝愣了一下,心想自己是不是让对方误会了。她连忙摇了摇头:“不是……不用的……”

梁夏诚恳地说:“有事可以和我直说。我呢,渠道多少有一些。”

涂姝呆了呆,低头说了句:“谢谢……”

最后一口饮料被簌簌喝干,梁夏扶住铁艺椅子的把手:“那别让人家等太久,也白坐咖啡厅的椅子半个小时了,没事我们走吧。”

“等一下,我还想问你一件事!”

梁夏将双手放回膝前,认真道:“什么事?”

“我有个同事,女的,她也住在附近,因为吸……犯了点事,房东把她举报了……”涂姝举起头,眼睛直视对面的人,“房东说是有人告诉他的,一个经常晚上在附近跑步的男人——那个人是你吗?”

梁夏和涂姝平稳对望,神情像在认真思考,过了一会儿笑了起来。

“不是我。喜欢在附近跑步的人也不止我一个嘛。”

涂姝觉得对方一点都不像在说谎。

和梁夏分开后,涂姝走进商场。商场刚开门不久,顾客稀稀落落,一排卖低档成衣的商家懒洋洋地裹在成堆的衣裤后面。周一到周五的白天,这个近郊的商场客流都不大。

涂姝左右顾盼,她手机确实没电了,出门前就开了飞行模式。她把电源线带在身上,踌躇着要不要问哪个商家借一会儿电,起码开机了好联系章洁。她想起二楼有卖手机的品牌店,也许借电方便一些,正想转身,章洁却从商场北门旁边的柱子后面走了出来。

涂姝没觉惊讶,她想章洁没走远。

“要不要我陪你去回收站?”章洁走上前说。

涂姝摇摇头:“不用了,就去领一两个纸箱。”

“东西很多吗?”

“不多,有些旧衣服和被子可以打包好送过去。”

章洁沉默了一小会。

“那晚些我去你家吧。”

涂姝说:“今天不方便……”

章洁脸有些涨红。涂姝想,章洁可能以为她误会了他的意思,其实他也误会了她的意思,但两人都说不出解释的话。

“是不是有新消息?”涂姝朝商场外面指了指,“要不我们还是坐那边说?”

章洁望向咖啡厅户外的深绿色遮阳伞,一顶顶空落落的,像残荷一样。

“不用了,没什么事。”他转过头,声调冰冷,“就是告诉你,游乐场的老板潜逃到香港,昨天深夜已经落网,裴青城又被警察带走问话了。”

“哦……”

“游乐场明天会贴封条。听说那个东北人之前一直南逃,警察没有马上关停游乐场,是想留个他可能逃窜的点。现在人抓了,手续也齐了,游乐场明确要关门,今天会有人过来督导员工遣散的事。”

涂姝默默点头:“边走边说吧。”

章洁向商场另一方向的门走,涂姝跟在他身边。

“员工遣散和我们没关系。”章洁说,“游乐场是不是确定关门,裴青城的团队是不是确定解散,对你来说也没关系。我只是告诉你一声。”

涂姝低头说:“嗯。”

“你早就想好要走的。”

涂姝终于抬头,问:“那你呢?”

章洁双手插裤袋,向前望着商场地板的倒影,眼光有些茫然。

“我不知道,还没想好……匆匆忙忙能去哪儿?我不像你这么急。”

涂姝低头默然跟着走,商场门口透进明亮的阳光,平滑的瓷砖地板映着他们两个人的倒影,茸茸的,分不清是不是靠得很近。

两人在商场门口立定,涂姝说:“那我先走了……晚些聊。”

章洁说:“嗯。”他转过身,然后又转回来。

“刚才那个梁夏是什么人?”

涂姝提着小挎包,用手捏住,放在小腹的位置上。

“就是看过水族表演的一个客人,最近刚认识的。”

“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他。不是在游乐场,而是在别的地方。”

涂姝心里莫名有些紧张,自辩说:“他好像……也住在附近……”

章洁皱眉,摇了摇头,说:“也不是在附近……”但他话没说完就停住了。

涂姝看见章洁站在刺眼的逆光里,脸上蓦然掠过一阵白。

“想不起来……”他闪躲说,“是我记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