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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位囚禁者 葵田谷 7760 字 5个月前

天色暗了,从小窗外透入的光线若有若无,十来平米的出租屋里已经黑乎乎一团。涂姝只好停下收拾东西的手。漆暗的房间里有一个大行李箱,大大小小四五个纸箱,剩下一张薄薄的床垫靠住墙角。

涂姝想明天就能收拾完。

纸箱里有书、碗碟、电饭煲、梳妆镜、台灯、折凳、床单、被褥和一些旧衣服。这些东西都可以送给回收站。床垫太大了,回头看看有没有人愿意要吧。昨天又被人从破洞的窗户丢进来一口袋湿泥巴,涂姝擦了很久,床垫上有一摊黑污还是没擦掉。涂姝发现泥里还有草叶和花瓣,想来是哪里的花泥。泥土带着腥味,但那是草木的味道。

房间全黑后,涂姝打开手机,还有百分之三十的电量。今天去小食店点了一份两菜一汤的套餐,涂姝请求饭店老板把电源线插在收银台下面,给手机充了半小时电。

涂姝从包里掏出一个两万毫安的移动电源,酒红色,外壳上有很多划痕,是今天在二手电器市场买的。涂姝没舍得买新的。她让店家把移动电源充满电,店家说绝对满电,你自己查,循环次数不超过二十次,损耗率顶多百分之五。涂姝觉得那店家没明白她的意思。

涂姝把手机接上移动电源,酒红色的小灯亮起来,四格有三格亮,还有百分之七十五的电。

从昨天晚上开始,出租屋就停电了。

涂姝在黑暗中洗了澡。本来她不想洗澡了,但被无数腥臭的鱼包裹的画面持续钻进脑海,让人无法忍受,最后她摸黑走进狭小的卫生间,摸索着打开莲蓬头。还好用的是瓶装煤气,还有热水。黑暗中只有火苗的噗噗声和潺潺的水流。洗到一半的时候,脚下踩住一团软乎乎、毛茸茸的东西,吱吱作响。涂姝尖叫起来。后来她蹲下来,发现那团东西只是她用来盘头发的布巾圈。涂姝赤身裸体,蹲在狭窄漆黑的空间里,抱着自己的膝盖哭了很久。

临睡前,涂姝把手机接上电源,也扭开台灯。她期待停电只是暂时的,也许半夜就会来电。第二天早晨,她跟随房间的明亮醒来,发现只是窗外的阳光,打开手机,电没有一丝充上。

涂姝下午回到家收拾东西,直至太阳西沉,房间不再有光。涂姝知道电不会再来了。

饥饿感渐渐上升,但可以忍受。没有力气离开,就困在这里吧。

涂姝和衣躺在床上,目光盯着床沿,那里只有移动电源荧荧闪的一点光。涂姝盯了一会儿,拥抱带腥味的床被和黑暗入眠……

“轰!”

涂姝猛然惊醒,她挣扎而起,耳膜和床都在震抖。

“轰!”

第二声巨响接踵而来。涂姝感到整个房间都在抖动。

“轰!”

涂姝缩在黑暗的角落,吓得浑身发抖。有人在砸门,用沉重的物品粗暴地砸,一下,两下,三下。整个黑暗都在抖。

涂姝抵住墙角,紧紧抱住被子,也紧紧捂住嘴。她不敢发出尖叫,眼泪止不住簌簌而流,流到手指上,又流到膝盖上。她想过喊救命,但忍住了。

涂姝想,如果门真的被砸开了,她还是得喊救命吧——幸好巨响最终只传来了三次。

黑暗不抖了,回到死一样的安静。

涂姝在寂静里缩坐了很久,直到止住眼泪,但身体还在抖。她伸手摸着墙壁,从床上爬下来,又蹑着脚穿过浓黑的房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她缓缓扭开门锁,门锁里传来的每一下“咯噔”声都让她肌肉发痛,牙关咬紧。

门“嘎吱”打开,涂姝光脚走出去,回廊尽头有一盏昏暗的黄灯,外面一个人都没有。

表戴在手上,涂姝借光看了一眼,已经凌晨两点了。涂姝低头看自己的手,泪迹被擦干了,两只手掌呈灰色,都是干涩的墙灰。

涂姝把家门重新关上,她仰脸靠着门,一阵虚脱几乎让她坐倒在地。

“呜呜呜……”

一阵仿佛哭声的怪响再起,涂姝犹如惊弓之鸟,浑身又是一抖。扭身时尾趾踢到门边的纸箱,碰撞瞬间的裂痛让她感觉那截脚趾像被削没了。

“呜呜呜……”

涂姝看见床铺发光,原来是手机的蜂鸣,压在被子下面就像哭。

涂姝崴着脚走回去,足底冰凉——她感到庆幸,脚趾还在,还能走。

“呜呜呜……”

涂姝弯腰把手机从被子下面抽出来。手机一头连着充电线,另一头连着章洁的来电。

“你是不是叫涂姝?”但那头传来陌生的男声。

“是……”涂姝用两只手把手机压在耳朵上。

“这个手机号的主人你认识吧?是不是你亲友?”

“章洁怎么了?”

“你方便过来吗?”电话那头说,“你亲友出车祸了。”

章洁一个人喝了半宿的酒,一开始他在一个市政公园的湖边喝,公园十点钟清场关门,他就坐在公园外面的长凳上继续喝。那个公园靠山,长凳对着一排灌木丛,灌木丛后面是坡道。喝到凌晨一点多,半打啤酒喝空了,章洁摇摆起身,跨过灌木丛小解,小解时他想扶住一棵小树,距离没判断准,手按在虚影上,重心倾斜,从坡道上滚了下去。他滚落十米高的山坡,但坡势比较缓,而且都是树,他一路压折不少枝丫,滚到坡底时还能站起来,没受很重的伤。

山坡下面是双车道的柏油路,章洁爬起来,站直身的时候已经到了路中间。这时一辆车打着大灯冲过来,章洁身体横着打转,摔出两米远。

后来有行人路过,报了警。救护车和警察同步到达,章洁身上没有带身份证件,警察打开他的手机,看到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涂姝的,于是重拨了过去。

这个电话其实不打也行。

那段山路没有装监控,眩晕的状态和刺眼的车灯也没能让事故人看清肇事车辆的颜色和车型,但在医院醒来以后,章洁就把前前后后的情况告诉警察了。

章洁因为脑震荡,昏迷了大半个小时,但送到医院不久就恢复了意识。他被肇事车辆的前保险杠扫过,弹到路边的草丛,触地的瞬间他用手去支撑,导致左手骨折,然后额头撞在树干上,失去了知觉。

医生简单做完检查后说,休养一两周吧。

涂姝打出租车赶到医院的时候,章洁已经下了床,他满脸伤痕,一只手裹着夹板,挂在脖子上。

就近的医院是个二级医院,值班医生穿着拖鞋,在微寒的深宵裹了裹罩在外面的白大褂,说:“你自己想好哦,不住院,回头做CT就要排号。”

章洁白着脸摇头,说“不用了”,摇完就觉得头晕。

涂姝扶着他,小声说:“你不要心疼钱。”

章洁冷冷地说:“没这回事,不用就是不用。走吧。”

一个警察过来问:“你现在做不做得了笔录?”又转头问涂姝:“你是伤者什么人,有没有带身份证?”涂姝摇头,表情有些躲,说出门着急没带。另一个警察走过来,摆手,说:“今天让人家回去休息吧,等明天状态好些,我们上门做笔录。”

天边微白的时候,涂姝搀扶着章洁走下医院的台阶,一步挨着一步。门前停着几辆出租车,拉开车门之前,章洁说:“我自己就行,你回去吧。”

涂姝斩钉截铁地说:“我送你回家,今天就在你家,明天也在,你伤好前,我照顾你!”

章洁说:“你的脚怎么了,怎么一瘸一拐的?”

涂姝说:“没事,踢到树了,和你撞到树一样。”她停了停,又说:“你手伤了,我脚伤了,刚好凑一对。明天我们就都好了。”

章洁笑起来,苍白如纸的脸掠过红润。

中午涂姝给章洁熬了粥。之前她去了菜市场一趟,买回来一只猪心,切片,用生抽和油拌过,等粥熬绵了投进去,开两分钟的大火把猪心片滚熟,最后撒上葱花。

从菜市场回来的时候,涂姝到章洁房间看了一眼,看见章洁侧身睡着,但推门的一瞬,涂姝看见他其实翻了个身。

涂姝知道章洁没睡熟,他刚才在等她回来。

粥熬好,勺子放在粥面,沉下去三分,浓稠度刚好。涂姝盛了一碗放在托盘上,端进章洁的房间。她轻轻拉开窗帘一角。

章洁不再装睡,侧身坐起来。涂姝走过去,把托盘放在地上,伸手穿过他的腋下。

“手疼不疼?”

“没什么感觉……不动就不疼。”

“头还晕吗?”

“一点点……”

“要不要再睡一阵,粥也热。”

“不睡了,托盘拿过来吧。”

“我喂你。”

章洁后来把手平放在被子上。午后的阳光暖烘烘的,房间里影子斑驳。

章洁租的房子是一室一厅,九楼,客厅和房间都朝南,他多年跟随裴青城,经济条件要比团里其他演员好。涂姝是第一次到章洁的家,到了以后才知道,虽然地上的路是两个方向,但从章洁家的阳台遥望,能看见涂姝租住的低矮民房。其实他们相离得也不远。

章洁的家整整洁洁,有书架和盆栽,还有一台造型复古的蓝牙音箱。涂姝想,他一定想稳稳定定地生活吧。

一碗猪心粥吃完,章洁鬓角出了汗。涂姝扯了纸巾,擦之前章洁要过来,说:“我自己来吧,又不是个废人。”

涂姝说:“出汗好,应该退烧了。”手背轻贴在章洁额头上。

章洁擦汗,推开涂姝的手:“本来就没烧。今天回暖了。”

他转头望向窗台,薄薄的窗帘透着光,下摆一层层轻摇着,像鱼的尾巴。涂姝陪他望了一会儿。

“还吃一碗吗?”涂姝转过头问。

“够了,分量挺足的。”

“那接着睡吧,我把窗帘拉上。”

“嗯……一时也睡不着。”

“或者窗帘拉开一些,晒晒太阳再睡。”

“现在这样就好。”

“那你休息一下。”

涂姝把空碗和托盘从床上端下来,然后托着章洁的后背,让他重新躺稳。手抽出来的时候,两人的眼睛对望,停顿了一两秒钟。

“我去把碗洗一下。”涂姝低头抽走目光,从床沿边站起来。

“嗯。”章洁点点头,停了一会儿,说,“谢谢。”

涂姝端着托盘走了出去。她到厨房洗了碗,把手擦干,这一共花了五分钟。然后她重新走进章洁的房间,脱下鞋子爬上床,躺在章洁身旁。两人仰脸并躺。

“如果睡不着,说说话吧。”

章洁仰望着灰白色的天花板,说:“嗯。”

两人静静地并肩平躺,良久没说话。头顶的天花板有些地方腻子没刷平,有一点点鼓包,墙角有几道弯弯浅浅的裂痕,像泥里的草根。

“你的脚好点没?”章洁开口问。

“一点事都没有,就是脚趾挫了一下,现在能跑能跳了。你看,我今天不是还去过菜市场吗?”

“嗯……那就好……”

“昨天下午,尤利娅给我打了电话,说团里给了她三千元遣散费。她说准备下个月走,想带伊凡到北方……伊凡不适应这边的气候,而且物价也贵。”

“嗯,昨天我回游乐场给剧场演员领了钱,团里留了备用金。”

“裴青城现在怎么样?”

“不知道,还在公安局扣着,听说短期内出不来。他的事你不用管。”

“嗯……”

“你要和尤利娅去北方吗?”

“怎么可能,我很适应这边的气候呀。我从小在这长大。”

“那还去香港碰碰机会?”

“没这个打算的,我只是去香港看一眼。”

“反正离开就好,对吧?东西收拾好了吗?”

“嗯……差不多了。”

“那你赶紧回去吧,你不是准备这周就走吗?我没事,刚好休养一阵。”

“……”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你别问我了,我没想好去哪里。”

“嗯,事情太突然了……”

“就算我想好去哪里,难不成我问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呵呵,也是……”

“……”

“嘿,话说我的遣散费呢?你是打算克扣掉吗?昨天你有空给尤利娅,有空去喝酒,也不拿给我。”

“你自己去拿吧,就在床头的抽屉里。”

涂姝平躺着没有动。她觉得压在身下的被子一阵阵发热,躺久了的床铺都暖。两个人在一种气氛里久久静默。

“我不想你走。”章洁望着天花板说。

“今天不走啦,明天、后天也不走,我说了,你伤好前我照顾你。”

“能不能等我一些时间?我想好去哪里,再问你要不要一起走。”

“好啊,我也没有找到下家,章老师给我介绍吧。”

“嗯,我去找。”

“这是开玩笑,对吧?”

“嗯,开玩笑的。”

窗外透入的日光渐渐偏转,薄窗帘像鱼的尾鳍,撩动窗台下笔筒里的笔尖。书桌上一沓信纸,翘起一角,被微风点着数儿。

涂姝侧转身体,咬章洁的耳垂,章洁拧过脸和她接吻。涂姝的手指从章洁棉布睡衣的扣子之间伸进去,掠过胸口的尖端。章洁用一边手肘支撑,想翻身到上面。涂姝按住他。

“不动,我帮你。”

涂姝感到章洁的身体硬得像一块岩石。她手指滑过肚脐,等待,当对方肚皮吸气时,顺着支起的开口探进去,一直滑到大腿的根部。当章洁身体紧绷,想迎合节奏摆动时,涂姝轻轻伏在他的耳边,声音带着怆然。

“慢一些,我也想慢一些再走。”

涂姝和章洁躺在床上,睡了半个下午。听见敲门声醒来时,涂姝发现房间已染了暖黄色,在被子下面,她和章洁拉着手。她忘了后来拉住对方手的是章洁还是她自己。

敲门声接连响着,涂姝想翻身起床,对方的手却没松开。但当门外伴随敲门声传来“章先生,你在家吗?”的问话时,章洁醒过来,不着痕迹地松开了手。

“在——稍等一下——”

涂姝侧身下了床。

“我去开门。”涂姝说。

章洁说:“应该是警察来了,你回去吧,我好多了。”

“嗯……我等一下走。”

章洁默默点点头。

涂姝走到外面,把衣服下摆和头发理好,打开门。昨晚在医院见过的两个警察站在门外,干干地说声“打扰了”便走进屋。他们眼光锐利,在涂姝身上逗留了一会儿,但没说什么。涂姝低头把警察领进房间,又端来椅子和水。

章洁从床上坐起来,说:“行了,你回去吧。”

“你们聊,我去收拾一下东西。”

涂姝走出房间,在客厅里转了个小圈。她知道不好警察一来自己就说走。

“找到肇事车辆……下个路口有监控……”

房间里断断续续传来警察的说话声,涂姝想靠近门口听,又觉得不好。她想自己还是应该做点什么,她站在客厅里,看见章洁在阳台上养了几盆花,于是走出去。阳台一角放着塑料水壶,里面还有半壶水,涂姝提起来给花浇水。

“是一辆红色的两厢轿车,对不对?”

警察的声音绕了个道,从房间窗户那边传递到阳台。

章洁养了一盆千叶吊兰、一盆铜钱草、一盆马蹄莲、一盆银皇后、一盆鸢尾、一盆琴叶榕;还有一只巴掌大的玻璃缸,里面没有鱼,只养着金鱼藻。一共七盆花草。

章洁的声音说:“没看清……车灯很亮,我也头晕……”

涂姝拎着水壶,逐一给植物浇水。她不全认得那些花草,但认得的那几盆,包括吊兰、马蹄莲、鸢尾等,知道都是特别喜湿的植物,缺水就会蔫,需要每天浇水。

涂姝想,原来章洁还有这份闲情。

警察说:“总之,肇事司机找到了……女司机……”

涂姝站在阳台上慢慢平移,水壶里的半壶水渐渐减少。

“已经做了血检……她表示她没喝酒……”

涂姝在琴叶榕前面停下来。那株小灌木栽在竹篮织成的花盆里,搁在地上,提琴状的叶片碧绿茂盛,阳光在上面划着斜条。水壶快空了,涂姝想着要不要再去接点水。

章洁说:“我没什么事,我不起诉她了……”

涂姝蹲下身,察看泥土的湿润程度,看见花盆里撒着一些褐色的粉末。涂姝想,琴叶榕需要常常施肥吧——她突然停住了。她急忙用指尖摁在那些粉末上,沾起来,放在鼻子下面——有一种咸腥味。涂姝身体僵直。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窗户那边传来章洁提高的声量,涂姝发现自己听漏了前面的话语。她的脑海里已经塞满其他场景。

昨天在商场里和梁夏、章洁先后分开后,涂姝走到公交车站,准备坐车到南郊。等车的时候,她看见街对面有一家卖观赏鱼的店铺刚刚拉起卷闸门,店老板把一个个汩汩冒着气泡的鱼缸推到店门外。一种情绪驱动着,涂姝穿过马路,走进鱼店。

店老板说:“早啊,随便看,我们家都是进口鱼。”

店铺还没全亮灯,涂姝在暗暗的角落里看到一缸鱼,五颜六色的十来条,都有点病恹恹的,其中有几条在水里翻着跟斗,像喝了酒,站不稳脚。

店老板在门口调节加氧泵,回过头看见涂姝盯着那缸鱼,平平地说:“那几条病了,要上药。”

“是……失鳔病吗?”

“对,小姐你还挺懂的。”

“老板,”涂姝抬起头,问,“鱼怎么才会得失鳔病?”

老板放下手里的活,缓缓走过来。

“很多原因的哦,这几条是鱼饲料的问题。”

“因为饲料喂多了吗?”

老板来到涂姝的身边,背着手,笑:“你挺懂的,鱼一次吃太多,鳔管就容易堵。不过这几条是养得更不讲究。”

“怎么不讲究?”

“原来用的饲料颗粒太细了,跟沙子一样,不堵塞鳔管才怪。海鱼不能这样养,我已经给它们换了植物饲料。”

章洁撒在花盆里的是人工鱼饲料。褐色,微腥,原本是颗粒,现在被磨得细如粉末。

“有时压死骆驼只要一根稻草,譬如给某个因素加点码。”

涂姝想起梁夏告诉她的话。她耳膜鸣响,手足冰冷,脑海里填满水族箱中四面八方翻着身体、濒死挣扎的鱼……

“胡说八道!”章洁在房间里发出怒吼。

涂姝放下水壶,湿着手走出阳台,她穿过客厅,站在章洁房间的门口。她听见两个警察毫无起伏的语音。

“章先生,你不要激动,那是肇事司机单方面的证词。她说,她已经做了紧急避让。”

“她是推卸责任!算了,我也不想追究她的责任……”

“那我们再明确一下,肇事司机表示:你是故意向她的车冲过去的——这种说法不正确,对吗?”

章洁挥舞能动的那只手:“我说了这是胡说八道,我怎么可能……”

章洁看见了伫立在门口的涂姝。

“你怎么还在这里……说了让你回去!”

在西斜的阳光里,章洁朝涂姝恼怒地挥手。

家里已经空了。

涂姝把最后一箱书用透明胶封口,推到墙角。这时,窗外的最后一缕阳光也刚好消失。

涂姝坐在地板上,感觉耗尽了全部力气,未愈的脚趾不时传来“突突”的一阵痛。房间迅速黑暗下来。

涂姝原本想回家拿几件衣服,晚上还是到章洁家过夜,起码明亮有光,但现在她觉得自己做不到了。所以她趁着最后的阳光,把剩下的物品都打包收拾好。

明天是星期天,她和房东发过信息,说最晚住完这一周。房东没回信息。

休息不足和疲惫让涂姝泛起一阵恶心,反胃干呕。涂姝想起她又是一整天没有进食,真好。她抬手看了看表,已经六点半,不知道回收站关门没有,这个点还来得及把东西搬过去吗,还是明天早上再雇辆车?

犹豫了一会儿,涂姝还是拿起手机,给回收站打了电话。

那边接起。

“请问你们晚上还开门吗?我想现在送一些旧衣服和旧书过去。”

“等一下……你是不是这几天来领过纸箱的涂媛小姐?”

“嗯嗯,是我,我有登记过要捐赠物品。”

“你等一下吧,我们现在安排车过去。”

“安排车过来?”

“嗯,我们上门回收,你不用跑一趟了。”

“呃?不用我送过去吗?”

“嗯,我们领导做了指示,对于热心群众,我们要做好服务。你那边东西多吗?安排一辆面包车可以吗?”

涂姝愣了一阵,答道:“东西不多,五六个纸箱,3号的……嗯,还有一张床垫,一米二宽,不知你们能不能运?”

那边答道:“可以的,我们安排一辆厢式车过去。”

涂姝换了T恤和牛仔裤,在房间里等了半个小时,回收站的工作人员就到了。来了两个年轻小伙,手脚麻利,两个来回就把五六个箱子搬上了车。

搬东西的时候房间里黑乎乎的,涂姝说了一句“不好意思,刚好停电了”,那两个工作人员也没有流露不满,打着手电筒作业。最后搬床垫,一个工作人员环视了十来平米的房间一圈,问涂姝:“那床就搬走了,你晚上不用了吧?”

涂姝轻轻摇头,说“不用了”。她已想好晚上睡在冰凉的地板上。

东西搬空,涂姝站在货车旁边,看着货车厢的两扇门关闭,插上铁闩。回收站的工作人员让她签了捐赠清单。末了,一个工作人员钻进驾驶室启动汽车;另一个转过身,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白色的小信封,递给涂姝。

“对了,我们领导交代,有位梁先生把这个给你。”

“梁先生?”

涂姝愕然接过,拆开信封里面有一张便笺纸和一张名片。便笺落款写着:梁夏。

“这位梁先生……”涂姝望着回收站的工作人员,“是你们领导?”

“不是。”工作人员摇头,“我不认识梁先生,他可能认识我们领导吧。”

“……你们安排上门,是不是这位梁先生打了招呼?”

“我搞不清。”年轻小伙耸耸肩,“领导怎么说我就怎么做。”

回收站的货车徐徐开走,涂姝目送着尘烟,心里疑惑又忐忑。白色无格的便笺纸上,只写了一句话:“涂姝你好,如果诸事已了,也没有去处,不妨考虑来这里。梁夏。”

随附一张白色的名片,两行铅字。上面一行印着:厄尔尼诺暖流传媒文化有限公司。下面一行印着地址。

这是给我介绍工作的意思吗?涂姝疑惑不解。她想打电话向梁夏询问,但在一种忐忑不安的心情中又拿不起手机。

涂姝把名片揣进牛仔裤的后兜。

默默走回空荡荡的房间,握在手里的手机无声振动起来。

涂姝看了一眼是章洁的电话,默默举起接听。

“你……在家吗?”

“嗯。”

“下午,不好意思……”

“没什么,警察走了吗?”

“走了,我签了和解协议……我不想要什么赔偿。”

“嗯。”

“东西都收拾好了吗?”

“嗯……今晚我不过来了。”

“不用过来,我没事。”

“嗯。”

“……明天,能不能不急着走?”

“嗯?”

“你能开车吗?我手受伤了有点不方便。”

“有什么事吗?”

“我刚联系到一份工作,”章洁在电话里说,“也许适合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