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天艳阳高照。从车窗外卷进来的风有麦穗成熟的味道。
涂姝平稳地开着一辆灰色的卡罗拉汽车。她上大学的时候就考了驾照,工作后也开过车,但最近几年已经没有摸过方向盘。坐进驾驶室时,涂姝突然紧张万分,小腹痉挛,但当引擎轰然点火,车厢里的每一寸都传来震颤时,心情又平静下来。涂姝心中默念:就这样出发吧。她抬头挺胸,伸脚直至踏板,软组织挫伤的尾趾隐约发疼,所幸踩油门这种事还能应付。
涂姝不知道章洁是什么时候、从哪里找来的车。也许是游乐场的帐外车,趁乱弄了出来;也许是找人借的。涂姝知道章洁跟随裴青城多年,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渠道。早上来到章洁家,涂姝看见章洁脖子上挂着绷带等在楼下,身旁就停着那辆灰扑扑的车——这说明那辆车要么一直停在附近,要么就是有人开过来的。
还有很多问题涂姝想问,她想问章洁身体怎么样,适合外出吗,也想问他怎么知道她会开车,但都没有问出口。章洁拉开车门,漠然地说了一句,上车吧,询问的氛围就被扼断了。
“从屏山上高速,我们到南乡。”
汽车一路向南开。南乡是邻县的一个镇,这些年搞产业转移,很多新兴公司落地在周边的卫星城,就业机会也增长起来。穿过城乡接合部的南郊时,涂姝望见前两天来过的回收站,站前的谷场晾满清洗消毒后的旧床铺,一大片白布飘摇,让人联想到某种集中的宿营地。过了南郊,就看见屏山的地界碑。沿着新铺了沥青的省道前行,一侧坐落商铺和楼房,另一侧是小块分割的农田,大多是供游客自采的草莓田和果园,还有休闲钓的鱼塘。沿途支着用木板钉成的牌子,用红油漆写着各种开心农场的名字。
从省道转上高速,行驶一个小时,从邻县的出口下来,又走了一段黄土飞扬的国道,眼前就出现连绵的田野了。
南方麦少,但这一片地冷凉,罕见地种了广袤的春麦,这时麦穗饱满,在阳光的映照下满目金黄,已到了收获的季节。
涂姝开了车窗,乍寒还暖的空气让她心情转而明朗。
“一直开到南乡镇吗?”她手握方向盘,观察着路牌问。
坐副驾驶座的章洁说:“嗯,一路开吧。”
昨天章洁告诉涂姝,他有朋友搞了一家新媒体公司,成立不久,规模不大,开在镇上,但工作大体适合。
“主要做营销策划,拍广告片,所以需要招平面模特和演员。项目制为主,适合的也可以签长期合同,你可以试试看。”
章洁在电话里只做了简单说明,今天见面后话也不多;涂姝心里也因为鱼粮的事而生出怀疑的芥蒂,于是一路默默开车。章洁一只胳膊吊着,一边脸满是伤痕,左眼角鼓了个淤黑的包,涂姝看了心疼;他仍然努力为她联系工作,涂姝终究心存感激,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穿过田野,远处伫立着巨大的工厂冷却塔,双曲线的塔身喷涂着红蓝黄绿的大字,高耸直抵云层,像空中花园一般彰显新时代的气象。烟囱更是林立,顶端扬起烟雾,和白云融为一体。
“这边镇郊也发展得很好哦。”涂姝扬声说。她心里多少生起希冀,想着也许到哪里都可以谋生。
章洁说:“这几年才搞的,以前没有。那些是陶瓷厂,污染很厉害。”
涂姝低头哦了一声。
章洁续道:“以前有村庄,现在都迁走了。”
涂姝默然点点头。
章洁朝前指了指:“前面的岔路拐弯吧。”
“公司就在工厂区吗?”
“不是,来都来了,顺道过去看一眼。”
“但是路有点差,我车技不好……”
“开就是了。”
卡罗拉汽车转入坑洼的山路,不时有石头跳起来,叮叮咚咚撞击底盘。车身左右摇晃,涂姝车技已经生疏,把方向盘捏得很紧,手心黏糊糊的。
她的目光偶尔瞥向驾驶座的旁边,章洁于是看出她说路不好,是担心他身上带伤。
章洁抿着嘴,把摇晃的手肘夹紧,脸色青白,但沉默不言,看不出是不是颠着疼。良久,他叹了一声“我没事,你不要瞎担心”,语气却复杂。
所幸难行的只有起始的一段,水泥高塔历历在目时,路就平整了。
工厂区沿着山边,靠近以后,涂姝看见还遗留着个别村落的痕迹,地里还露出浇灌用的水管,但不完整的田埂已干枯开裂。废弃的泥砖农房灰不溜秋,这头集中一隅,那头零落几处;有些屋檐全黑,墙壁如积木般塌了一半,在阳光里摇摇欲坠。
章洁没喊转向,涂姝朝大山的方向再开了一段,一排灰色的房屋从树林后面映入眼帘。房屋刷着统一的泥灰,墙皮陈旧如黑白报纸,但窗户整齐并排,一线都开着,看上去没荒弃。涂姝还隐约看见红色的春联,有一只黄狗站在门联下面,挺直身体向外举头。开车的人下意识想驶近,却发现那排房屋被围在山林中间,没看见通行的路。
“车开不过去。”章洁说,“只有绕到后山才有路。一条独木桥。”
涂姝愣了一下,转头望旁边的人。
章洁往下说:“别看外面有窗户,其实都是黑屋,里面的房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那里是……”
“麻风村。以前有医疗站,二十年前就已经撤了。”
“……现在,那里还住着人?”
“嗯,还有十来个吧。病早就治好了,但心治不好,人出不来,走不了。他们一辈子都会在那里。”
涂姝低头不语,车速越开越慢。
章洁说:“几年前附近还有村子,工厂建起来就空了。村民们都很开心,拿了补偿金,迫不及待地搬走。他们最忌讳说这辈子曾经住在麻风村旁边,一说,别人都躲得远远的。”
涂姝瓮声问:“我们要不要开到后山?”
章洁摇摇头。
“不去了,就顺道看一眼,看完走吧。前面可以转弯。”
“可是……”
“没人想看见他们,没人有兴趣看见他们。”
语气变得干硬,没有商量余地。涂姝心里堵得慌,不明白章洁让她走这一段的意图,原本强加给自己心情的一丝明朗荡然无存。
汽车掉头,颠簸着驶离土路,重新回到公路上。章洁突然说:“你知道那个地方吧?”
“呃?”
“你说过你从小在这里长大——刚才那个麻风村,你知道的吧?”
“嗯……小时候知道……”
“向前开吧。”
章洁不再说话,缠着绷带的手臂压在胸前,靠着座椅眯上眼睛。涂姝陷入一种无以名状的冰冷中,她机械地继续向城镇的方向开车。
当建筑物渐渐在地平线显现时,涂姝把油门踏板踩深一些。
“减速,前面路口要右转。”章洁一边抬手说,“快到了。”
“我们……不是到镇上吗?”
“在镇郊。”
“哦,还挺偏的……”
“郊外租金便宜。”章洁答道,“所谓文化公司,开在哪儿都差不多,有网络就行。”
“文化公司吗?……他们要招聘平面模特?”
“那边说有模特或者演员经验的都可以,照片和视频都要拍,也做直播。”
涂姝呆呆地问:“我……合适吗?”
“合不合适,去看看就知道了。”
一根铁杆从路边危险地斜伸出来,上面吊着生锈的路牌。涂姝心里稍安,起码是有名字的地方——她松弛油门转向,汽车以路牌为轴滑行,掠近的时候,涂姝看清了上面的字:鸢尾路。
涂姝心脏突地跳了一下。
汽车摆正后,她转头望章洁。
“这里是……鸢尾路?”
因为转弯,章洁扭扭脖子,一边整理挎过去的绷带,一边回答:“嗯,青黄不接的地方,名字反而起得洋气。”
“你之前来过吗?”
章洁说:“没有。看过地图,有路名不难找。”
“公司叫什么名字?”
“一个乱糟糟的长名,记不住,文化公司名字都随便改——前面就是了。”
涂姝思路被章洁伸直的手打断,她透过挡风玻璃眺望,看见乡村的道路向前延伸,一侧有新建的水泥楼,外墙贴着橙黄色的瓷砖,有些楼下还有商铺。但章洁手指的地方更远一些,只看见一间平矮的房屋在山边若隐若现。涂姝驱车驶近,但很快被一条小河拦住,路只修到这里了。
“下车走吧。”章洁用一只手解开安全带,“车停在路边就行。”
灰色的卡罗拉靠边停好,两人下了车。章洁夹着手臂,眯眼在车旁站立一会儿。
涂姝问:“头晕吗?要不要歇一会儿?”
章洁睁开发肿的眼睛,嘴唇干燥,脸上却掠过血色,答道:“走几步就好了。”
两人踩着和水泥路临界的土路向前走,两旁都是杂草和灰沙堆。看上去像是硬底化工程搞了半拉子,缺钱停摆了。
章洁在前面领路,回头望着涂姝的脚,问:“你脚好走路吗?”
涂姝点头说:“没事。”
章洁说:“嗯,就到了。”
小河细长,上游不远处就是工厂区。走近了,涂姝看见那间平矮的房屋原来就坐落在水边。房子只有一层一间,墙壁似乎新近粉刷过,看不出年份,但颜色灰扑扑的,只有窗户的木格子刷着红油漆。样子和麻风村的房屋有几分像。
涂姝落在章洁后面,渐渐地越走越慢,最后停住了脚步。
章洁转过身,问:“怎么了?这里就是了。”
涂姝睁着眼睛,身体莫名地在抖。
“这是……哪里?”
“就是我说的文化公司,进去吧。”
涂姝没动弹。章洁一只手挂着绷带,另一只手举起,指指檐角一块蓝色的门牌,新净而清晰:39号。
“地方没错。便宜租的地方,外面看着不像而已。”
章洁带头往里走。
涂姝眼望着那间灰色的房屋,原地伫立了一秒钟,正午的艳阳爬过陡斜的屋檐,刺入她的眼睛。章洁高瘦的身影在炫光里单薄如纸,渐渐消失,涂姝只得迈开腿跟随。她紧张万分,脚步犹豫而沉重,却被一种力量拉扯前行……
房屋推门而开,里面安静而明亮,摆着几条贴木纹的办公桌。
涂姝感到心情松弛了少许。
“看来人都出去吃饭了。”章洁在堂屋里一边走一边张看,他顺步走进里间,片刻探出头,朝涂姝说,“可以到这里等。”
“什,什么?”
“过来。”章洁用一只手臂招手。
涂姝犹豫着走过去,看见一个房间开着门,中间有一张椅子。
“坐着等就好。”章洁说。
涂姝走进房间,说:“这……合适吗?”
“合适,这个看着是试镜室。我去打电话。”章洁转身走出去,随手把门带上。
涂姝听见章洁在外间打电话,声音渐远。她独自站在房间中间,十来平米,环视四周,只见墙壁,什么都没有。
涂姝走近椅子,坐下,突然一阵头皮发麻。她想起刚才被打断的思路——在来的路上,看到“鸢尾路”的路牌时,她曾经心脏一跳。她又想起这栋房屋39号的蓝色门牌。
涂姝急忙站起,下意识地摸裤兜,当手指滑过裙摆时,才想起自己今天没穿牛仔裤,而是按招聘要求穿着白裙。
她极力回想,觉得没记错。
昨天她把那张白色的名片随手揣进了牛仔裤兜——虽然只匆匆一眼,但名片上不过印着两行字:
厄尔尼诺暖流传媒文化有限公司。
地址那一栏,有南乡,有鸢尾路,有39号。
但名片是别人给她的,随附一张白色便笺纸。
“涂姝你好,如果诸事已了,也没有去处,不妨考虑来这里。梁夏。”
这是怎么回事?涂姝感到思路混乱——章洁带她来的是同一个地方?
涂姝原地打转,举目望向四周,四面墙壁干硬灰白。于是一种硕大无朋的恐怖感突然降落,掐住喉咙和心脏,仿佛溺水的窒息……
身后“咯噔”一声,什么东西上了锁。
涂姝恐慌转身,伸手想拉门,却发现那房门没有把手,关上后就和墙壁融为一体。
这时,外间传来巨大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