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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位囚禁者 葵田谷 6205 字 5个月前

“轰——”

陈旧的瓦顶房只有一扇木门,打头阵的干警一脚就踹开了。

薄文星紧随而入,臂弯夹着平板电脑,说:“网上还在继续播!”

唐明说:“我和其他人找里面——”

姚盼站在堂屋中间,垂下手滑过一张贴木纹的办公桌,指腹干干,一层灰尘。

她侧头望她的搭档。

骆承文紧握手枪,沉默不语。

正面的窗户透入倾斜的阳光,窗台上整齐并排一列盆栽植物,小小的七盆,草叶黄碎如纸,都已枯竭。

突入里间的警员喊:“这里有上锁的门,装甲门!”

唐明跑过去,和另一个警员分两旁手持圆柱状的破门锤,利用惯性摆动撞击。里间的走廊狭窄,摆动幅度有限,冲撞了三次,门锁锁芯终于被震断。

灰色的房间里空空如也,一个干瘪的塑料瓶因为震动在地板上摇了摇。

地板中间还躺着一名身穿白裙的女子。她扭曲地匍匐身体,露在裙子外的腿和手僵硬绷直,犹如一尊放倒的雕像。皮肤已呈青色。

警察杵在破裂摇摆的门旁边,僵住了一秒钟。

抱着平板电脑的薄文星低下头,小声说:“怎么会这样……”

唐明推开他,夺门入内,蹲下身,伸手按住女子的脉搏。

过了整整五秒,这位香港警长举起头,声调的末尾微微有颤音。

“在跳……还有一口气。”

“没有水了……救救我……”

骆承文合上手提电脑的屏幕,默默背转过身。那是受害者能说出口的最后一句话。

“从摄像开始到视频挂网,延时了多久?”姚盼望向薄文星。

她的部下答道:“技术组给的回复是七十二小时,三天。”

他又停顿了一下,低声补充:“另外,后面的视频无中断,一直都在连续……”

“能知道受害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囚困在这个房间里的吗?”

“不好说,但定时程序设置在6月28日,也就是万有光自杀的前一天。”

唐明坐在会议室的远端说:“视频我们都看过,瓶子里已经没有水了。这意味着,受害人起码有四天没有喝过水……”

话语未尽,几个刑警都沉默。刑警支队的会议室里安安静静,汇报会议刚刚开完,只剩下他们几人。

有一阵,大家的目光都投向独自站在一旁的骆承文。

骆承文缓缓地靠住会议室的圆桌,伸出手掌稳稳支撑,望向他的搭档们。

“我不会再说我们还是晚了一步。”他的神情恢复了坚毅,转头望向姚盼,“姚警官,我申请留下来协助,我们会继续调查下去,对吧?”

姚盼沉沉点头:“当然。”

7月4日,连环命案的调查权正式从香港方面移交,以本市刑警支队牵头重新成立专案组——案件并未随着嫌疑人万有光的死亡而告结。

因为那一天,第六名受害人不期而至。

与此前的五宗命案如出一辙,一个身穿白裙的女子被囚困在一个灰色的房间里,在断粮缺水的生存边缘挣扎。

受害人用手指抓遍了四面墙壁,旧屋的墙壁只刷了一层水泥灰,后面是粗糙的泥砖,这使得墙面上都是血。她也尝试撬开房间的门,那是一扇五厘米厚的装甲钢木门,一侧没有把手,和墙壁密不可分。受害人把木凳子摔碎,试图用凳脚挖,但没有成功,于是她把指甲插入门和墙壁之间的狭缝,直至十只指甲全部断裂,断掉的指甲留在墙缝里。

在力气全部竭尽前,受害人在无数的电脑屏幕前绝望呼救。

警方花了不足一天追查到地址,可惜事后证明,受害人被禁锢的天数远远不止。

医生说这个女孩的生命力比常人顽强,她一定很不舍得离开这个世界。

警方赶到的时候,受害人的心脏还剩下一息搏动,她被送到医院抢救了两天,生命迹象稳定了下来。

“器官衰竭的问题已得到控制,肌肉木僵也有所改善,”医生对警察说,“不过,脑缺血持续的时间太长了……我们不确定,这个叫涂姝的女孩,能不能醒过来。”

“能判定这个女孩也是万有光下的手吗?”

在新成立的专案组的汇报会上,副组长孙明玉手指交叠,支着桌子发问。

主查队长姚盼答道:“目前还不能判定。”

孙明玉侧头望向与会听报告的上级领导们,港方也派了专员。市里的一个领导面无表情,听不出语气地问:“有新的嫌疑人吗?”

姚盼道:“目前还没有。”

市局刑警支队老大、专案组组长于雷用指骨敲响桌子:“那就抓紧时间!”

会后孙明玉走过姚盼身旁,对他的部下耳语:领导的心情你要学会理解。

姚盼点点头。

那时,跨越香港和内地两地的连环命案处于调查的分岔口。

案件已先后出现六名受害人——相较前五次案件,第六次的作案手段大体相同,但情形又似是而非。

首要一点显而易见,前五次和第六次案件分处两个禁锢场地,专案组分别标记为一号和二号现场。

两个现场的直线距离约六十公里,相隔一个地级市和两个县镇,可说远,也可说近。

一周前的6月29日,香港和内地两地刑警联手追查到一号现场,即嫌疑人万有光位于郊外疏树林的住所。经过持续搜证,警方在一号现场发现大量生物痕迹,和前五名受害人吻合,再经过场景比对,基本判定前五名受害人生前正是被禁锢在此地。

警方也破解了万有光的个人电脑,获取了保存其中的多份录制视频,根据坐标提示,最终在香港吐露港以北八仙岭山脉的一个水塘里找到了第四名受害人,也就是来自叙利亚的四十三岁偷渡客。

至此,前五名受害人被全部找到,她们全部罹难。

接下来轮到第六名受害人。受害人的视频于7月4日被上挂网络。而这一次的网络路径,比前几次简单明了。

7月4日零时,视频出现在一个中文博彩网站的论坛区。尽管网站本身非法,服务器也设在大洋彼岸,但由于案件已引起广泛的社会关注,在挂了七八个小时以后,警方就接到了报案电话。

随着嫌疑人万有光的死亡,连环命案的调查进入收尾阶段,骆承文也已返回香港主持搜证,突如其来的新视频让联合调查组成员震惊不已——但也并非全无预感。

本地警队紧急组织技术攻关,当骆承文和姚盼在次日上午再次会合时,代理IP已经从西半球的海岛追溯到国内,源基站也锁定在本省范围。骆承文闻讯后叹道:“你们的技术水平一点也不比我们差。”

随后追踪范围进一步缩窄,姚盼等人为了抢时间,提前进入搜索半径巡查,半径越窄,越发现和一号现场的距离并不远。到了下午时分,地址终于破获。

上次的教训历历在目,姚盼给孙明玉打电话,要求跳过突击队的部署,孙明玉说:“好,你们全速往那里赶,我让县里出两辆冲锋车支援。”当姚盼等人望见河边的那间瓦顶老屋时,县刑警队的冲锋车也出现在另一个路口的黄土里,两队人马呼啸交会。

破门而入的时间是下午五点零七分,距离视频在网络上出现仅十七小时。这次,刑警已经用上最快的时间,找到被囚禁的受害人。

然而还是晚了。

警方在二号现场找到一台嗡嗡作响、屏幕明亮的电脑,才明白这次的视频上传地址能够被轻易追踪的原因。

犯罪嫌疑人用电脑设置了自动程序。禁锢受害人的房间里的摄像头,在7月1日凌晨自动开启,而摄录的视频则在7月4日凌晨使用无线网络自动上传。

一切都是定时。

技术组的警员从电脑硬盘里将完整视频拷贝下来,快进播放并进行检测,最后反馈:截至警方破门闯入,房间横梁上的摄像头已连续摄录三天零十七个小时——由于是自动摄录,视频没有插入幕间帧,也没有任何剪辑。

而定时程序的设置时间,是一整周之前。

刑警薄文星苦笑:“所以这次是真正的直播,只是信号延迟了整整三天。”

香港警长唐明用拇指顶了顶太阳穴,把头侧向一旁,说:“犯罪嫌疑人设定的时间早于万有光死亡的时间,这一点确实模棱两可——上面的大佬们想结案,也可以理解。”

他的上司骆承文不做表态,说:“还有矿泉水的问题。”

在二号现场,留下一个带牌子的矿泉水瓶,容量为五百毫升。

在前几次案件里,犯罪嫌疑人也曾留给被禁锢的受害人一小杯水,水量不多。而这次留的量翻了几倍。

警察到医院咨询意见,医生表示,五百毫升饮用水勉强能让受害人多坚持两天。

骆承文冷冷地说:“我认为犯罪嫌疑人留下矿泉水瓶是故意的,因为水瓶带容量刻度——他是在强调,他给受害人留了够几天喝的水。”

能否结案的关键,在于判定对第六名受害人实施禁锢的到底是不是万有光。

一周前,嫌疑人万有光在警察面前服毒自杀,专案组内部讨论过其自杀的理由。

一个被认可的理由是,第五名受害人——名叫曹玉兰的湖南籍女孩逃脱了。

警方直捣万有光住所的时候,没有在屋中找到曹玉兰,其后在附近山涧里找到了她的尸体。从曾经被掐断摄录的视频判断,这个二十三岁的女孩可能把握了某个机会,从灰色的房间里逃了出来。可以推想的是,那时受害人已经被囚困数天而筋疲力尽,犯罪嫌疑人可能因此疏忽大意,没有持续监视——可惜的是,出逃的受害人最后还是没能得救,她在溪涧里喝水过量,倒伏在山林里死去。

总而言之,由于受害人逃脱无踪,万有光知道自己难逃被捕的命运,所以干脆待在原地等待警方的到来;而当警方包围突入时,他在屋内喝下毒酒,选择畏罪自杀。

这种推断基本说得通。

而如果前述分析成立,意味着也存在一个可能性——万有光一共对六名受害人实施了禁锢,而意识到住所已经暴露,他把仍然生还的第六名受害人转移到别处——于是有了二号现场。

其后,万有光在二号现场设置数天后启动的定时程序,又给受害人留下能够续命数天的饮用水,临死前对警察说出讥笑的话:“我没有输,表演没有结束。”也就是说,犯罪嫌疑人在自杀前,预留了最后一场表演。

而这个观点并非纯为推测——事实上,警方在一号现场持续搜检到生物痕迹,除了属于前五名受害人,也包括第六名受害人的毛发。

还有一个证据。

香港警方曾根据举报线索,在葵涌的一个旧码头找到了一辆灰色的失窃货车。那货车被弃停在湾头的北角。在那个码头,警方也找到了用于运输受害人的走私柴油机帆船。

警方在货车里找到了一些生物痕迹。方向盘上留有指纹,后排座椅有一些女性的头发。经过验证,指纹正是属于嫌疑人万有光的,头发则属于第六名受害人的……

“第六名受害人在万有光死前就已经遭到禁锢,一共被禁锢了六天——”唐明接过上司的话,“犯罪嫌疑人故意留下矿泉水瓶,是想向我们证明这件事。”

骆承文点头:“是的——但这是多此一举的做法!”

专案组副组长孙明玉听取姚盼的汇报时,问:“为什么是多此一举?”

姚盼答道:“如果犯罪嫌疑人就是万有光,他没有必要给受害人留饮用水。既然他设置了定时程序,让视频延时上传网络,就足以让这场表演在他死后再对外呈现。”

孙明玉问:“他会不会是不想受害人过早死亡?因为他不确定警方什么时候会找上门,所以希望尽量把表演延后。”

“这和此前案件的手法不符。前几次,万有光都是在受害者死亡后才上传视频,他不见得在意受害人会不会过早死亡。”

专案组组长于雷在听取汇报时摆手:“你们是想多了,或者想得不够多。犯罪嫌疑人的目的是挑衅警方,他预留最后一次表演,就是想看我们仍旧差一点没能赶上救人。”

姚盼答道:“既然如此,犯罪嫌疑人应该从一开始就启动摄像头,把受害人喝水的画面也拍摄下来,但我们没有看到这段画面。从摄像头开始拍摄起,矿泉水瓶就已经空了。”

于雷语塞了片刻,最后挥手。

“这些疑点都似是而非,犯罪嫌疑人就是要引导你们往死胡同里想——”

孙明玉事前问姚盼:“你们是怎么想的?”

“矿泉水瓶里根本没有水。犯罪嫌疑人设置定时程序,又留下空水瓶,是一种把罪名嫁祸给万有光的手段——第六名受害人并非在万有光死前就被禁锢,禁锢她的另有其人。”

“查案要讲证据,”于雷在听汇报时挥手,“现在的证据是,在万有光家里、车里,都找到了第六名受害人的头发!但你们说的犯罪嫌疑人另有其人的证据在哪儿呢?”

于雷稍作停顿,往下说出代表着专案组其中一派的意见:“我告诉你们想得过多,又想得不够多的地方在哪里——犯罪嫌疑人在临死前声称他的表演将延绵无期,目的就是制造‘还有后来人’的假象,从而让警方陷入调查的泥潭!”

孙明玉站在办公室窗边,姚盼走到他身后,陪他一起向外看。

“楼下那些扛摄像枪的今天也被请回去了。”孙明玉淡淡地说,“媒体热度这种事,不会一直保温。不过这宗连环案涉及我们和香港两地,早日结案对双方都是一种需要。老于明年开春就退二线了。”

姚盼点头:“能理解。”

“你们认为是同犯,还是模拟犯?”

姚盼答道:“目前不知道,但一定和万有光有关联。”

“你们打算怎么查?”

“还是最常规的方法,查受害人和犯罪嫌疑人的关系。”

“你明白上头的观点吧?”

“明白。前几名受害人都是边缘人,犯罪嫌疑人只是随机把她们选择为侵害对象,哪怕查不清关系也不影响结案。而且要彻查每个受害人的背景和行踪,也是无底洞。”

孙明玉转过头,望向姚盼:“你和骆督察都觉得不甘心吧?”

“死者也会不甘心。”

“你们认为手头的线索值得追,对吧?”

“是的。”

孙明玉点点头:“老于虽然口头要应付上面,但心里希望你们继续查。”

警方在二号现场——一栋单间独户的农屋里找到被囚禁的第六名受害人。

那间披着污黑瓦顶的老屋位于南乡镇之郊,最早是一个富农所建,公社时期充了公,到平反时那一家已查无后人,房屋就拨入村资产。村委会曾经考虑分给村里的贫困户,但后来没人愿意搬去住。

那老屋三面被荒野包围,屋外有一条宁静的小河流淌而过。河道细弯,水质清澈见底,绿柔柔的水草长得茂密丰肥,在河床上招摇。生机盎然的鱼群只要没有藏身起来,望一眼就是一群。

河畔种满紫色的鸢尾花。那花逐水而生,娇艳华丽,传说是来自天国的女神。她的任务是把死去的人的灵魂带离人间。有些国家把这花种在墓地里。

“应该就是外国人种下的,很多年前了。”

附近村上了年纪的村民告诉来访的警察。

“那些外国人好像来搞过什么慈善站吧。就是那间老屋。搞了几年搞不下去就走了。那头没人住。”

“那一片一直都没有人居住吗?”姚盼问道,“为什么呢?环境看上去不错的。”

村里老人的语气变得讳莫如深。

“如果不是我老了,走不动了,我也早远远搬走了。”

“为什么呢?”

“水有毒啊——”老人咧开一口稀碎的黄牙,“上游是麻风村,那些大风喝过的水就流到那里!”

后来,警方查到,当年在当地办过活动的,是一个有教会背景的国外慈善基金会,历史悠久。那基金会曾资助一些民间人士租过那间老屋,意在办建针对麻风病人的服务站。

但服务站办得不成功,二十年前就关了。

“后来还有人在那里住过一阵子,对,就是那个外来医生!后来死掉了……”村委会一个中年女干部回忆一会儿后,拍着额头快快回答,“嗯,一对父女,好像姓涂。”

“所以,受害人其实是被囚困在她小时候住过的房子里?”专案组组长于雷拍了拍桌子,“她对外呼救没有这个信息吗?”

女警姚盼摇摇头:“没有,她没能认出那个地方,她身处一个只有四面灰墙的房间。”

许多年以来,那个外国的基金会也在国内资助过其他一些民间的公益组织。

“譬如一些慈善回收站,就是收旧衣服、旧被子的那种。”负责调查的警员汇报说,“另外还有短期庇护站,专门给无家可归的人提供救助。”

骆承文手持调查报告问:“叫涂姝的受害人和这个基金会有关系?”

警员答道:“说不上有关系,不过她在一个冠名的慈善机构当过义工。”

警员停顿了一下,轻叹说:“这个女孩参加过很多公益活动,是个热心的人……毕竟有童年经历,也是受她父亲的影响……”

警察查了那间老屋当下的属主。除了二十年前有外国人办过服务站,最近又有人向村委会租了去。

“说是要简单翻新用来做公司,反正没人住,就便宜租出去了。”村委会主任翻了半天抽屉,才把手写的租赁合同找了出来。

落款日期是两个月前。租赁人一栏写着:拉尼娜工作室。

那个历史悠久的教会慈善组织就叫拉尼娜基金会,和租赁人同名。

警方正是因此往前追查。

“拉尼娜是圣女的意思,救济是我们的宗旨。”那个冠名的慈善机构向警方解释基金会名字的含义,然后低声叹息,“涂小姐同样贯彻着这个宗旨……”

“拉尼娜啊——知道这个名字的人少,但其实和某个知名的名字有关。”香港警长唐明看到这个名字时摆了摆下巴,习惯性地卖关子,“一种特殊气候,我一说大家肯定都知道。”

刑警薄文星饶有兴趣地问:“是什么?”

“厄尔尼诺暖流,”唐明回答,“在西班牙语里,拉尼娜是厄尔尼诺的妹妹。”